他隐秘又卑劣地享受着她的委屈和无助——好像这样就能反证自己的人生还没有失序,又或者,欣赏她的瓦解、崩溃,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种“找到了命运的同盟军”,这样聊以自慰的可怜错觉。
自上了车起,黎嘉恩就一反常态的冷静。
折腾到现在,陈时的腿针扎样的刺痛,人歪斜撑着车窗,费力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自己他们要去哪。
也不怕他把她卖了。
陈时忍不住好奇,又看去一眼,第二眼、第三眼……最后他干脆坐直,沉默地审视她。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连呼吸都安安静静的,像只温顺的小猫。
出租车外的北城,早亮了灯。
可这座城没有夜生活。
乏味、枯燥的黄白路灯,在她的眼眸里连绵不绝,也静悄悄的。
——但陈时总觉得她那副人畜无害的面庞下,藏着爪子,藏着暗流涌动的、倔强的、沉默的反抗。让他觉得时而和她离得很近,时而又离得很远。
不过几日没见,小哑巴又瘦了好些,骨楞楞的,硌眼睛。
他盯着这只孱弱小猫,复杂情绪绞在一起。
从小到大,李晓丽和陈洪武给他树立的典型都太负面,一会是歇斯底里、咒骂对方去死,一会是浓情蜜意、相拥而泣,两者之间没有明确的状态界限。
有这样的榜样在前,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想什么,至于那些复杂情绪,他确实没学过如何给它们一一命名。
“到了。”
司机在一车沉默中踩稳刹车,转头看向后排两人。
不等陈时交待,黎嘉恩已经开了车门,很自觉下去了。
陈时付过钱,下车冲人扬了扬下巴,指路:“第三个门。”
她好像猜到这是哪里,默默跟过来,大概没料到陈时会急停,突然撞上他的背,肉眼可见地仓惶一下。
陈时没有为自己所作所为道歉的觉悟,他只是想起来个关键问题:“你,会做饭吗?”
果不其然,人摇了摇头。
也是,她之前过的是公主日子,做饭太为难她了。
好在他会。
陈时心里叹了口气,没发表意见,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腿夹着板,以自虐的意志力,勉强能走得像个正常人。
刚抬脚迈出一步,身后衣角被她扯住了。
“走慢一点……”
她说得很没有底气,见陈时转回来,迅速松开攥着他外套下摆的手,好像刚刚犯了什么大错。
陈时迟疑了一刹,忍下她的多事,放慢了步伐。
慢吞吞挪到家门口,看见铁门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陈时心头猛然一震,绷紧全身肌肉,本能把黎嘉恩拦在身后。
下午他开过灯没关?
还是有人在里面?
他强压下胸口躁乱的心跳,转过身,厉声交代:“我先进去,我不叫你你不许进来。如果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上次巷子口,她不管自己死活的冷漠样子,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多余嘱咐:“……就自己回家。听懂了吗?”
得应,陈时轻手轻脚推开铁门,贴近院子一侧的仓库,抄起一根拖把。
压低身子,先到主屋的窗边探了一眼——屋里没人,但有人走路的声音。他全身抑制不住地发烫,将所有动作放缓、放慢,无声举高手中的自卫工具,谨慎地以背贴门,再辨声音。
沙沙,沙沙沙——
很奇怪的动静。
一瞬间,他颈后的汗毛倒立起来,搓了搓手心冷汗,又往前贴了一寸。
沙沙沙,哗啦——
闹鬼!
陈时太阳穴处的血管快要爆开,大腿肌肉打颤,咬紧牙关,猛地撞开门,棍子高高抬起又落——
“阿婆?!”
从厨房走出一个干瘪的小老太婆。
风吹日晒过的皮肤,两颊皱纹丛生,头顶还包着一块灰蓝的三角头巾,底下是一双锐利到稍显凶相的狭长眼睛。
事情发展得有点戏剧性了。
看清来者,陈时有点懵,后知后觉想收住力——但已经晚了,木棍敲在堂屋中央的塑料盆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
那个盆,“叮当咔嚓”一阵,翻滚着裂开了。
“哎哟喂!”
阿婆一手端着碗米,一手抚了抚胸口,也被他吓得惊魂不定,“小兔崽子!干嘛呢!”
“我……”
陈时一时语塞,愣了会才反问道,“您怎么来了?”
但没收到解答,阿婆就已经急急放下手中的碗,揪着他领子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
“脸怎么搞的?”
她声音高亢,先扬起又直冲地面,“腿!你这腿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看出陈时的躲闪,她不问了,从鼻后短促哼了一声,稳稳坐下来,端出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气势:“打架是不是?刚刚我进门,被你家情况吓了一跳……”
陈时没解释——她也不是那种会听自己解释的人。
“……你说你妈干的叫什么事?!我是给人看孩子用的?我欠她的?!……当初我说姓陈的不是好东西,她怎么回我的?……”
阿婆按惯例,数落起陈家人。
或许她忘了陈时也姓陈,又或许她满肚子抱怨,如年轮般,随年岁一圈又一圈累积,从无人应,便只好念给了唯一的听众——陈时。
可她怎么会觉得他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对自己的嫌弃呢。
陈时没吭声,随便摆正了个椅子,坐下来。
“阿婆。”
他想让她别说了。
“看看陈洪武欠的那些钱,谁能还得上?我的意思是……”
但她还在说。
陈时焦躁的情绪黏糊糊堵住喉咙,忍不住用齿尖抵刮舌面,最后焦躁越积越多,猛站起身,用自己也没想到的音调大声吼出来:“有完没完?!——”
他控制不住攒火的情绪,顺势伸脚,猛然踹到了椅子。
椅子倒地的瞬间,撞到刚刚两半的塑料盆,又是一阵翻滚着的哐当巨响。
好在世界安静了。
陈时看着面前微微佝偻着的老人,僵了一下,然后转动一对浑浊眼珠,看向自己,眼神异样。
他有一瞬冲动的悔意。
但不待这种悔意发酵,下一秒,一个人影奔进来,徒有纸糊的气势,却控制不住颤抖的声线,急促寻人:“陈时、陈时!”
人踉踉跄跄,简直一副上断头台的模样,捏着两只拳头,紧张得像支满弓的弦。可细看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又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倔劲。
忘了黎嘉恩还在门外。
陈时恍然了一下。
她怎么没走?
紧接着,恍然就变成错愕。
显然,她也没想到屋里是这副情景。人像突然失去了声带,瞬间噤声,用力咬住下唇,脸色白了一白,松开拳头,半转过身,默默往外退。
“黎嘉恩!”
陈时迅速起身拽住她。但没想好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只好直愣愣站着。
“我刚刚淘米呢。”阿婆看了眼两人,不知道是何用意,“吃点再走吧,别嫌家里乱。”
最后就这样莫名其妙坐到了一张桌上喝粥。
屋里乱得像遭了贼——也的确刚遭过贼,满屋只有张□□的木桌子,和三把刚刚够坐的椅子,灯线扯得低,一举一动都能在桌面映出晃动的影儿。
但黎嘉恩的影子一直很乖,捏着勺尖,小口小口吞咽。
情形转变之快,快得陈时心里莫名发毛。
“黎志刚是你的?”
在黎嘉恩喝完最后一小口时,阿婆忽然打破了诡异的平静,像别有用心地,亮出了早就藏在身后的带毒匕首。
不仅是陈时一惊,黎嘉恩几乎是触电,哆嗦了一下,勺子重重嗑在碗沿,人再抬起头,唇上血色全无。
“我记得新闻上是这么说的,黎志刚有个小闺女。黎在咱们北城可不是什么大姓。”
阿婆又说。吐字的时候,她嘴里像在嚼某种恨意,嘎吱作响。
陈时从来不知道她还有推理的天赋。不知道为什么,他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脊骨一撮一撮冒冷汗。
黎嘉恩端着空碗,手足无措。
“你别再来我们家了。”阿婆收走她手中的碗,低头检查了一下,仿佛她有传染病,“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不知道黎嘉恩知不知道,反正陈时很清楚阿婆的眼神意味什么。
——那种厌恶,他小时候也常常看到。
“我听说,”她好像知道新闻之外的内容,讲起话来有绝对错不了的笃定,“那些人都是被你爸活埋的,你知道吗?那你妈呢?死了还是跑了?是不是被你爸逼的……”
她喉咙里藏了无数刀片,在上下唇的开合间,密密麻麻飞出来,割人。
陈时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再去看黎嘉恩,她眼眶红得吓人,脸上却惨白惨白的,下唇已经被她咬烂,渗出一小片污迹。
阿婆还在问,或者她只是自言自语——
关于黎志刚的变态心理和劣质基因都会遗传,以及陈洪武如何欠了黎志刚的钱被他催债弄死——连陈时都不知道的事,她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可怜的闺女,我命苦的孩子哟……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又摊上这些事……”
她蜡黄的脸上,干瘪嘴唇一刻不歇,为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喃喃咒骂着命运。
直至这个屋子都被她的怨憎填满,鬼森森的没了活人气息。
陈时觉得他刚刚可能听了一个鬼故事——大意是蜘蛛把阿婆吃了,不对,是阿婆把蜘蛛吃了,反正,他们融为了一体,成为一只更为硕大的、有着豆绿眼睛的吃人的怪物。
“谢谢您的饭。”
黎嘉恩突然站起来,身子在抖,却以一种倔强且不容侵犯的姿态,礼貌地鞠了一躬,道别,“我走了。”
她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无助绝望,或者染上哭腔——就好像人明明快碎了,却又用奇怪的、残忍的手段把自己缝合了起来。
陈时早就麻木。
从阿婆讲到暴怒、极端的劣质基因开始,他耳膜充血,人被一双大手掐住喉咙,窒息、想吐。
见到人走,他猛然反应过来,追出去。
在门外叫住黎嘉恩,手伸向裤兜,捏住了那张银行卡。
他是要她来接受羞辱的么。
是么?
或许不是。
但以她的痛苦,赔偿自己人生的溃烂,他那个阿婆口中、遗传来的劣质基因,真的不曾这么想过么?
混沌间,陈时怔怔松开手。
那张卡重新掉回口袋。
——找了她一天,只是为了还这张卡。甚至他把在医院花掉的钱又原封不动补了进去,可最后,还是留在了自己手里。人的行为,为什么永远和意志背离。
黎嘉恩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陈时醒了片刻,不管不顾追上去。
——但他依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贴在银行卡上的手掌,沁出了层薄汗,揩去又生。就这样无声站了会,最后陈时摸出那把攒了很久钱才买下、贴身自卫的折叠刀,像在掌心摊开一枚亮晶晶的糖果,递到她面前。
“这儿。”他另只手摸了摸自己侧腰的位置,示范,“如果有人伤害你,往这儿捅。不致死但能晕,懂吗?”
黎嘉恩平静接过那把刀,端详了一会,“咔哒”弹出刀片,举到又红又肿的眼前,面色不悲不喜,声音却果断决绝,带着冰冷的讥讽,反问:“可以捅你么?”
陈时第一次见她生出那样的攻击性。
他舌尖悠悠抵住齿根,笑了,笑得脸颊发酸、眼睛也痛。
很好,现在她也开始恨自己了,多有意思——总比他一个人唱独角戏,有意思得多。
陈时张开胳膊,像敞开怀抱那样,向她发出邀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