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算算,她已经在陈时这里住了近一个月。
躺到卧室的床上,黎嘉恩想。
房间隔音不好,她的注意力跟着门外的动静一起一落,思考断断续续的,很难入睡。
而等窗外亮了一点,又亮了一点,黎嘉恩看了眼时间——是早上了,挣扎起床,拖着困乏的身体去卫生间洗漱。
好困。
她被浓浓睡意裹住,人迷迷糊糊地刷了牙,洗过脸,再迷迷糊糊拉开门,和陈时撞了个满怀。
“起这么早?”
看上去陈时心情不错。
“……嗯?”
黎嘉恩忙后退半步站稳。
“今儿天气不错。”
陈时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向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
“嗯。”
她没注意天气。
“那咱们今天出去吃早饭。”
陈时轻轻挑眉一笑,有点痞气,又有点明朗。
“出去?”
黎嘉恩恍然清醒了一点,看向陈时的脚——虽说这几日他都在做复健,但下楼梯对他来说是不是还有些勉强?
“昂。”陈时点了下头,“渠山有家做豆花的,做得特别好,得趁热吃。”
黎嘉恩没立即回话,她脑袋里现在也跟豆花一样,糊里糊涂。
“走吧。”
不等她表态,陈时一锤定音。
黎嘉恩:……
等坐到了卖豆花的早点店里,她愈发睁不开眼。还是困。陈时兴致不减,要了一大桌的东西,她强撑着眼皮听之任之。
吃过早饭,陈时又要去买水果。
黎嘉恩终于对周遭有了点实感,稍一思索,不解:“你还能吃下?”
陈时酒足饭饱,懒懒散散眯起眼:“带回家慢慢吃。”
黎嘉恩:……
没忍住,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想起早晨陈时那句“天气不错”,怀疑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水果店就在棋牌室斜对面。
再走回去,到了店门口,陈时顿了顿,语调轻快:“你吃什么?”
“什么都行。”
黎嘉恩不挑。
陈时这副样子,莫名和她记忆里的一幕很像。
高一开学不久,那会学校还没有正式开始晚自习,一天下午放学,陈时忽地出现在了校门口——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来她的学校找过她。
天气已经很凉了,但陈时穿得很少,上身只一件洗得发白的麻灰色T恤。他双手插着兜,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发丝却在黄昏里变成透明的栗色,身高腿长的,远远看去,有点野,又有点好看。
黎嘉恩定定看了会,向他慢慢走过去。
“全校学生都快走完了,”陈时似乎心情很好,话也没平时凌厉,“你才出来。”
空气里有烧落叶的焦苦味。
黎嘉恩垂下眸,用力吸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接你放学。”陈时吊儿郎当从口袋伸出手,在她身后拎了一下她书包的重量,“还挺轻。”
正说着,他忽然松了手,声音骤然发冷:“脸怎么回事。”
黎嘉恩被肩上的书包轻轻坠了一下,后知后觉捂住自己眼角。
“抬头。”
陈时重重咬字。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大多情况下,她都选择顺着陈时的脾气——他太阴晴不定了,真触怒他只会让他们两个人谁都不好过。犹豫了会,最终,黎嘉恩还是慢吞吞扬起了脸。
“怎么弄的。”
陈时阴沉得要命,和刚刚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张扬少年像两个人。
“纸划的。”
她放下胳膊。
陈时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幽深……让人不安。
“试卷的角……划的。”
没办法,黎嘉恩只能补充解释。
陈时一言不发。
黎嘉恩缓慢低下头。她看见了陈时冷漠又汹涌的眼睛——她更熟悉这样的陈时。他这人真的很矛盾,对她好也对她坏,为她出头又再亲手施以她伤害。
她看着自己脚尖,松开自己的书包背带,伸手轻轻扯住陈时衣角:“真的。”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她小心翼翼又面不改色地扯谎,不想破坏掉当下这难得和平的一刻。
陈时一怔,看向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再沉默。过了会,他身上那股冷意一点点消退了,声线平静:“走吧,回家。”
走到巷子口,陈时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的草莓摊:“吃吗?”
大概是他心情重新恢复了晴朗,声音都勾着轻浅的笑意。
黎嘉恩被他这忽上忽下的情绪状态弄得有点懵,下意识拒绝:“不吃。”
——草莓挺贵的。
“我跑成了一笔大单。”陈时似乎是没忍住,重申,“你没听懂吗?咱们有钱了。”
黎嘉恩听出一股“你最好不要坏我心情”的警告。
“那……吃吧。”
她又看草莓摊,点点头。
陈时顿时心满意足,人开怀笑起来,得意而放肆——像一簇被突然擦亮的火苗,亮闪闪的,明晃晃的。
“别发呆了,你要吃什么?”
“……嗯?”
黎嘉恩重返现实,看向站在水果店那一头的陈时。
那个男人眉眼清晰,下颌锋利。她不再是十六岁,眼前的陈时也不是当年那个瘦削少年了——可过了这么些年,她分明能感知到有什么变了,再深究,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吃什么?”
陈时又问了一遍。
“草莓。”
黎嘉恩还在神游,本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