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
她怀疑自己就是在做梦。
但这个梦有色彩,有味道,有温度——她能闻到陈时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能感觉到他胸口的一起一伏。
瞳仁里,陈时所有五官都在放大,越来越近: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好看得具有侵略性。
房间在升温。
——他是在看自己的唇吗?
觉察到陈时眼神的变化,黎嘉恩心跳忽如鼓擂。
她忽然想起过往的一幕。
也是这样,陈时在夜里靠近,要落不落的吻,欲说还休的情绪。
当时,她有躲开吗?
深夜常常给人一种错觉——所有规则都能被打破,所有克制都被允许放纵。
黑暗蛊惑人心说,没关系,你也有资格随心所欲,反正等太阳出现的时候,所有关于夜晚的内容,都会一键清空,像露水似的,蒸发个干净。
黎嘉恩闭上眼,睫毛颤抖。
有呼吸的气流,扫在她脸上,好痒。她几乎就要接受陈时这个吻了,灯又灭了。
电压不稳。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紧接着,灯泡闪了两下,又重新亮起来。
黎嘉恩骤然一惊,人被晃醒了,在最后一秒,安静偏过头,错开了脸。
距离还是那个距离,甚至比刚刚还要近,近到她能清晰听到陈时沉重又急促的心跳,感受他身体里的热度,用力咬住唇,胸口麻木得有点痛。
她保持这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屏息凝神地等了很久,想听陈时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好,解释,或者掩饰,只要让她明白,他是不是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可以了。
但陈时什么都没说,他收走手臂,又坐了回去,半晌,生硬提起别的:“你去屋里睡。”
他是在刻意压抑什么吗?还是刚刚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是意外、是错误?黎嘉恩的心脏重重坠下去,缓缓坐直,对着空气出声:“不用,我可以睡沙发。”
“起来。”
陈时冷冷赶人。
黎嘉恩没动。
“行。”
陈时不按常理出牌,点点头。
黎嘉恩诧异愣神,只听他继续说道:“那咱俩一起睡沙发。”
一瞬间僵住。
她觉得自己应该赶快站起来,但腿好像不听使唤,接着她又觉得坐着正好,陈时没什么耐性,肯定耗不过她……正胡乱想着,陈时干净利落地拽走了她的枕头,在她身后,直直躺下去。
黎嘉恩硬着头皮,还是没动。
陈时似乎并不打算和她这样漫漫长夜地耗着,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走那就这样睡。”
陈时突然很讲诚信,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黎嘉恩却再次心跳失控了。
如果非要形容,那她和陈时可能更像是互为榫卯的关系——她知道怎么应对陈时,应对他的偏执和失控,可与此同时,陈时也很知道用什么方式,最简单高效地解决她。
窄窄的沙发,竟能容纳两具身体。他的手臂缠在她身上,两个人的体温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交换掉。黎嘉恩只觉身后贴着陈时的部位在发烫,像有电流穿过。
可她依旧没有动。
现在再认输,是不是有些丢脸?
她也想看看是陈时更能忍,还是自己更能坚持。
“说,”陈时将她又箍紧了一分,声音沙哑,“你喜欢我。”
黎嘉恩思绪一震,人像被闪电击中。
陈时玩赖。
不是我喜欢你,是你喜欢我。
她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原来她和小美人鱼不一样。
小美人鱼救过王子,她没有,从一开始,遇见陈时,她便天然地失去了正义的,做自己的立场。
“睡吧。”
半分钟后,陈时举高手,啪地关掉灯。
他在想什么呢?
黎嘉恩睁着眼睛,盯向浑黑的空气。
三个小时后,她轻手轻脚起床,看了一眼沙发上正沉睡的陈时——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俯身,下意识想帮他展开,又一顿,收回手,推门出去。
还不到五点钟,晨光熹微。
楼顶吸热,平时她不会在室外待着,现在光线并不强,她站在围墙边,远眺。
渠山没有风景,只有山还不错。
青翠,稳固。
看久了,人心也沉静了,又可以慢慢回到往常的状态中,安静、透明,万千风雨穿身而过,什么情绪都绊不住她。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黎嘉恩拿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却瞬间弹出了99+的群信息。
她点开,往上翻了翻,原来是班上有同学过生日,自凌晨开始,班级群里持续不断的生日祝福就没停过。
奇怪。
在学校的时候,她觉得陈时和北城的一切是遥远的;可和陈时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觉得学校遥不可及,像一个不具象的梦。
仿佛她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一个只她一人的、孤零零的世界。
她没有发随大家发那句“生日快乐”,默默退出班级群的页面,正准备锁屏,又看到一则短信。
日期显示是两天前发来的。
她没放在心上,以为还是匿名信,熟练点开,手指习惯性移向删除键上,又紧急收回——“黎同学你好,冒昧问一下你现在在哪里?能否有时间跟我见个面?”
她认认真真重读了第二遍。
讯息的落款是,池明非妈妈。
黎嘉恩大脑卡顿了一下,不知这是不是谁的恶作剧。
她打起精神,重新点进和池明非的聊天界面,下意识想问他怎么回事,打出一行字,正要点发送,才想起现在才五点多钟,又一字一字删掉,往上翻聊天记录。
没什么异常。
整个对话还停留在上次池明非发来的那条“我看你工作的酒吧好像歇业了,那这个假期你还要留校吗?我还欠你一顿饭呢。”的内容上。
黎嘉恩仔仔细细盘算了整件事,自觉没任何问题,平静下来。
随它去吧,不回复就是回复了。
她收起手机,趴在楼边平台上,继续放空。
太阳出来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多了。
有正在支摊的阿姨,有发动车的司机,有一家三口,有老人有孩子。整个渠山仿佛从沉睡中醒来,一点一点,却离她远了。
她不喜欢下雨,可比起下雨,她更讨厌这样阳光明媚的天气。
每每晴天,她都忍不住想,马路上的这些人准备接下来做什么呢。出行?聚会?和朋友见面?……哪怕为生活奔波,也可以肆意地做自己。
只有她,连笑一下,都怕被人发现。
她宁愿下雨,这样还有借口说服自己,大家和她一样,只能待在屋里,被阴暗潮湿困在原地。
“你没睡?”
身后有人,是陈时在靠近。
可他声音在颤抖。
“你醒了?”
黎嘉恩转回身。
“你一直在这?”
陈时脸色也有点白,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你怎么了?”
黎嘉恩莫名有些紧张。
陈时不讲话,沉默了好一阵,问:“你没走吧?还是走了……又回来?”
他额头都是汗,更像是慌张和害怕。
黎嘉恩垂下眼,摇摇头:“我没走,一直在这。”
陈时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自从经历了昨晚那些“意外”之后,黎嘉恩觉得134号院的那块玻璃,好像在她和陈时之间消失了。曾经影影绰绰的,现在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看见陈时,她开始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