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那么安静呢。
黎嘉恩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一三班的班牌,走进教室。
刚迈第一只脚,人就嗖地一下飘了起来,像只标本,被牢牢钉在了天花板上。
“真有缘分,我又和你一班。”
一个男生对座位上的她说。
——那个人是黎嘉恩,那她又是谁?
黎嘉恩伸长脖子,想看清那个男生的样子。
可他是一团黑雾。
“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你是杀人犯的女儿。”
他笑了一下,声音尖锐。
班上其他同学在他笑过之后,齐刷刷看过来,看向座位上的那个女孩。
他们维持着扭曲的、拧着脖子的姿势,像一座座蜡像,面露微笑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明明大家看的不是真正的她,她却瞬间被惊恐冻住了,四肢僵硬、呼吸急促。
接着,失重感来袭。
黎嘉恩从天花板掉下来,直直向下坠。然而,教室四周的墙壁却急速聚拢,不断逼近。
世界开始颠倒,她跟着东倒西歪,从窗户飞出去,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还是那个男生,拿着一串水晶头花,用力掷进河里。
去捡。稚气未脱的脸庞对她说。
黎嘉恩快被河水没了脖子,她想尖叫,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岸一张张人脸融化、变形,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光滑的空白面具。
她用力挣扎,想浮出水面,下一秒,人猛地惊醒了。
又是那样的梦。
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好像还没有来电,小屋还是很热,热得她有些呼吸不畅。夜已经很深了,她这么想着,意识再次混沌开,又没入了河里,从热到冷。
“你干嘛呢?”
还是北河,陈时站在河边问。
我……黎嘉恩动了动唇,声音如吐泡泡,空空散了。
她湿漉漉地爬上岸,可陈时冷眼旁观了一会,转过身,走了。
黎嘉恩只好伸出胳膊,用指尖去够他。但陈时越走越快,离她越来越远,怎么够都够不到,她急得手足无措,刹那间,眼前浮现出无数光环,一阵天地旋转后,她又成了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没有路灯,没有照明。
“你干嘛呢?”
陈时站在巷子那头问。
这次黎嘉恩不讲话了。
她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知道海巫婆割掉了她的舌头,让她再也不能讲话,她可能也一样——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发声、呼救的权利。
“你们晚自习放学一直都这么晚?”
陈时好像在生气。
“这都几点了你还不回家?”
他皱起眉毛。
黎嘉恩默不作声地向他走过去。
“你们那高中是不是离家有点远?你这成绩不上晚自习也行吧?这一天天黑灯瞎火的自己走回来……”
陈时喋喋不休。
黎嘉恩伸出指尖,碰了碰他。
又碰了碰他。
她想知道和河岸的那个陈时比起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碰到了!这一次,她竟然抓住了陈时……梦里也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
黎嘉恩不免困惑,她踮起脚尖,想——
“你干嘛呢?”
怎么又是这句。黎嘉恩神经一跳,突然彻底醒了。
陈时背倚沙发沿,坐在地上,正看她。他一只胳膊竟在她怀里。
看清眼前的状况,黎嘉恩迅速松开手,坐起来:“你、你怎么在这?”
窗户敞着,月色正好。
大概陈时在地上坐了太久,腿有点麻,他撑着沙发,踉跄起身:“喝水,路过。”
“刚刚……”
黎嘉恩不知道如何解释。
“梦到什么了?”
陈时反问,声音有些哑。
黎嘉恩突然有点懵,陈时又愿意主动跟她讲话了?
她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你的水杯呢?”
她被梦魇搞累了,也站起来,四下巡视,试图找出这个梦中梦的逻辑漏洞,好赶快真正醒过来。
陈时看上去有些迷茫:“这重要吗?”
“重要。”
黎嘉恩语气坚定。
陈时:……
他沉默了一阵,忽而温和地牵了牵唇角,不知道在笑什么。
“现在几点了?”
黎嘉恩翻找手机,没有水杯也不要紧,梦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也不一样。
陈时坐到沙发上,看她找手机。
“我有,你要不要?”
半天,他从口袋摸出自己的。
“要。”
她伸手去抓。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几乎和平日里的陈时两模两样,让黎嘉恩迫切想要脱离这个诡异不安的梦。
“你是不是不太清醒?”
陈时虚空一晃,又将手机收了回去。
黎嘉恩正要上前去抢,啵——微弱又轻快一声,灯泡亮了,电来得毫无征兆。
手僵在半空。
角落里的风扇开始吱呀吱呀地摇头,她被动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抽离。
这不是梦。
她磕磕绊绊地思考,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不知从哪开始是她梦到的,从哪里又是她正在经历的。
黎嘉恩缓缓坐回沙发,看向陈时。他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很快便消失了,整个人若有所思的。
——她刚刚有很狼狈吗?
“还要手机吗?”
他声音发沉。
黎嘉恩摇摇头。
“梦到什么了?”
黎嘉恩吸了口气,觉得有必要跟陈时道个歉:“我不是有意要抓你胳膊的……”
——仔细想想,他喝水喝到自己身边,陈时也挺可疑的。
“梦到我了吗?”
陈时目光锁死在了她脸上。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黎嘉恩下意识否认。
“我知道。”陈时说,人看着很冷静,口吻却有点不依不饶的,“你在叫我的名字。”
说着,他忽然偏过身,一点点靠近了。
不,陈时一点都不冷静。他眼里有刻意压下的恼火,好像不听见她的实话就不会罢休似的。
黎嘉恩不得不往后退,直至被陈时逼进沙发椅背和扶手的三角缝隙里,退无可退,她突然有点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