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出租车,黎嘉恩发现威龙棋牌室门口站了好些人,里面却黑咕隆咚。
“哟,时哥!”
其中一人挺着大肚腩从人群里走出来,口吻熟稔。
认识……陈时?
黎嘉恩呼吸一滞。
“店怎么了?”
陈时往棋牌室里面睨去一眼,神色如常。
不是寻仇。
她勉强松了口气。
“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好招待!”
那个大肚腩又说。
他操着一口渠山口音的普通话,人看上去也挺慈眉善目,除了脖子上带了条大金链子,其他一切都和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无异。
陈时却没理会他的问题。
那人也不恼,仍旧笑脸陪着。
黎嘉恩却微微偏过了脸,心里不太舒服——那人有意无意在她身上多过了几眼。
“嗨!这不停电了嘛!”说着,大肚腩往后一指,无奈道,“大热天的,真要命!”
停电?
难怪。
黎嘉恩跟着眺去一眼。
“你们上边肯定也停了!”大肚腩笑眯眯的,冲陈时意味深长道,“时哥今晚可能施展不开了哈哈,忒热。”
这话有些怪。
黎嘉恩没来得及深思,陈时已经变了脸色。
“上去。”
他蓦地开口。
黎嘉恩才听明白他在跟自己讲话。
“让你上去。”
陈时冷声命令。
黎嘉恩纹丝不动地看向陈时。她视线很轻,眼里也没多少情绪,但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神态,陈时应该十分熟悉——她一旦认真起来,就是那样的。
看着轻,实际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你以为那是雪花,其实是冰。
“你先回家,我很快。”
他竟笑了一下,难得放低了姿态。
任谁看了都会错想他们之间的关系。
黎嘉恩扣住掌心,声音平静:“就十分钟。”
“好。”
她都没有讲完,陈时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她先上楼了。
小屋果然没电,这种违规建造的顶层阁楼,几本都是从楼下偷接来的电路,下面一断,整栋楼都跳闸。黎嘉恩推开门,在玄关坐下来。
光线昏沉,她的思绪也在昏暗里穿来穿去。
知道陈时混,也知道他常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陈时社会关系的复杂度。至少,她从来没想过,陈时在渠山还有熟人。
——那人不会对陈时怎么样吧?
她捏住虎口,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陈时的工厂又出事了?他到底欠谁的钱?很难还吗?
心跳在黑暗中倒数,十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黎嘉恩从地上一跃而起,打开门,顷刻,阳光从陈时身后笔直射入,她眯起眼,迅速将人从上到下囫囵打量了遍。
“你坐在这干嘛?”
陈时拧着眉,俯低,重重放下个东西。
“刚刚那个人是谁?”
“房东。”
陈时绕过她,往屋里走。
——人前人后他有两副面孔。
“房东?”
黎嘉恩不信。
“不然呢?”
陈时头也不回。
“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陈时拿来的东西。
“发电机。”
发电机?黎嘉恩借着室外亮光仔细瞧了瞧……所以这房子真是陈时租棋牌室老板的?她咬住指甲,忽然有些生气——要不是陈时前科累累,又莫名其妙受这么重的伤,她至于这样应激吗。
正想着,门被一阵旋风推回来,关上了。
她索性也不管了,回到屋里坐下。
陈时带了双防滑手套,从卧室出来,走到玄关,又将发电机拎了出去。
“你干嘛去?”
黎嘉恩跟着站起来。
“发电。”
陈时敷衍。
屋里太热了,如果不送风,人和待在蒸笼里一样。
“等一会不就恢复了?”
她有点费解现在的多此一举。
“楼下进户线烧了,明天才能来人修。”
陈时边说,边去拧电机的燃油阀。
黎嘉恩默不作声,看陈时一个人里里外外扯线。
发电机很快转起来,但屋里两个新买的摇头扇却纹丝不动。发现没通上电,陈时又出去查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火花塞正常、油门正常、排气管正常……检查到最后,他越来越烦躁,啪地关停机子,似乎是准备下楼找人算账。
“陈时!”
黎嘉恩紧急留人。
人家肯借就不错了。
“……算了吧。”
说不清理由,她就是不想陈时和楼下的人过多纠缠。
“什么算了?”
陈时连她一起凶。
黎嘉恩一时语塞,讷讷解释:“明天就有电了。”
“你晚上睡得着?”陈时反问,“不热?”
“要不我修。”
黎嘉恩下定决心,站起来。
陈时似觉意外,扬起半边眉毛,又很快恢复如常,摘掉手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向门框,好整以暇地看她准备做什么。
黎嘉恩哪里会修,只不过是情急之下的说辞。走到发电机前,人不免发窘,无从下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给自己打气,周周在实验室摆弄的东西不比发电机复杂多了。
“你有充电钻吗?”
闻言,陈时一怔:“你真会修?”
会……也不会。
全是她的推测,动力源没问题,那故障大概率在“电”上,可能是失磁——这部分她就熟悉多了。
“你是念物理,还是上的什么电工技校?”
陈时一脸匪夷所思。
“……没有充电钻,蓄电池也行,我能接进去,把电帮带着。”
“起来。”不等她说完,陈时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斩钉截铁道,“不修了。”
“我……”
“你要是不怕触电,或者手指头卷进去,去试。”
他蔑回一眼,不愿听她的后半句。
“那你还去楼下吗……”
黎嘉恩试探性问。
“你不热就行。”
陈时嗤地一笑,撂下一句话,回屋了。
但——怎么可能不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