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黎嘉恩被热浪裹得无法动弹,还好适时起风了,不至于既蒸桑拿,又烤炭火的——现在更像是住在一个滚烫的风箱里。
她全身的水分都快被蒸发出去了,不得不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吱呀——
卧室的门开了。
黎嘉恩端着水杯,本能寻声音看去。
没有电,房间内只有从窗户透来的一抹银白。陈时出来了,穿一件很阔的无袖T恤,迎着月光,隐隐能看到衣服底下精壮的肌肉线条。
她莫名喝了一口水。
陈时只做了开门这一个动作。
黎嘉恩看向他身后的窗户,大概猜出陈时是在让客厅和卧室的风对流起来,至少能将室温降下一两度。
聊胜于无,比中暑强。
她看回陈时。
他已经准备转过了身,却又不知为何转回来,也看她。
黎嘉恩一慌,低头喝水。
“黎嘉恩。”
陈时开口了。郑重其事的。
“嗯?”
她不明所以地轻声回应。
“我想知道,”陈时嗓音低沉,“你为什么留下来照顾我。”
黎嘉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登时僵住了。
风让沉默变得汹涌。
它从窗外钻进来,从这头刮到那头,让人恍惚觉得,它好像会这么不息不灭、旷日持久地永远刮下去了。
黎嘉恩看向陈时。
他还在很有耐心的原地等着。
只是,他头发零碎垂在额前,在脸上铺下一层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赚钱?”
她讲得很小声,尾音处还有一个上扬的豁口。
陈时直愣愣地站了会,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回到床边,躺下来,睡觉。
第二天一早,小五来了。
他比两周前又黑了好几度,一进门就开始哀嚎:“哥!你好点没——”
黎嘉恩许久没在生活里听到这么聒噪的声音了,脑袋有点疼。
陈时从卧室出来,眼神看着还没怎么聚焦,带着刚睡醒的惺松感:“鬼叫什么。”
大概是看见沙发上黎嘉恩的被褥,小五转而震惊:“哥你还是是人吗?!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女孩睡沙发啊!”
陈时低头扫了眼,不讲话。
黎嘉恩也不讲话。
可能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经大脑的轻率,小五尴尬地咳了一声,又赶忙把话圆上了:“哦你是病号哈。”
“厂子怎么样了?”
陈时拉了把椅子,神情有些倦。
小五默默看了一眼黎嘉恩,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聊。
黎嘉恩知道他在偷瞟自己,但她坦然自若地跟着坐下来,并不主动回避。
小五眼神转悠完毕,心思定了,开始滔滔不绝:“我昨儿刚拿到整改书的批复,明天厂里的机子就能开一部分。你别说,咱们这一开机,秃子那王八蛋也不吵着先结款了。妈的我早说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这小钱来的……”
陈时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没听进去。
倒是黎嘉恩一个字不漏的听得认真。
她听来听去,没听到什么违法内容,心又踏实了一点。
“……不是,这放着电风扇怎么不开?!”
小五被热坏了,说着说着,瞅见角落里的风扇,神色激动得如见救星。
“停电了。”
黎嘉恩解释。
“停电?楼下又烧坏线了?”
小五脱口而出。
黎嘉恩立即抬眼看他。
“楼下那王胖子还靠这棋牌室吃饭呢?八台空调一起开,不烧他的线烧谁的。”小五冷笑了一声,瞳孔骤然一缩,眉宇间都是厌恶,“打牌就打牌吧,还上水,迟早过数的时候被抓个现行……”
“上水是什么?”
黎嘉恩发觉自己有些听不明白。
“就走现金……”
“就你话多。”
陈时眉头一压,眼神冷了。
黎嘉恩看过去。
“别,你别用这个眼神瞅他……”大概是意识到气氛不对,又见她面色不虞,小五急急忙忙维护陈时,“我哥可没干过非法的事,打架斗殴不算……吧?”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有些游移不定了。
黎嘉恩:……
小五只是来和陈时交待情况,没时间多待,留下一叠材料后就要走。
陈时在翻文件袋,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黎嘉恩自己跟去关门。
“那个……”
人在门外,小五突然挡了下门。
他似乎有话要讲。
单独的。
黎嘉恩回头看了眼陈时,随他走出去。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和我哥什么关系?”
小五开口了。
是讲这个?
黎嘉恩微微错愕。
“说你俩不熟吧,你俩连眼神都能对得上,但要说你俩很熟吧,你又三年都没回过北城,我也没听时哥提起过你。所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黎嘉恩发怔……在外人眼里,她和陈时是这样的吗。
可怎么回事,这要从哪开始讲起?
是什么关系,好像也不由她决定。
那些关于父辈的事,即便再模糊,再遥远,也依旧是人心头的刺,每看向对方一次,就疼一下。
它无关养育,只和良心有连。
所以她要替陈时开口说一句“没关系”“不介意”吗?
能吗?敢吗?
大概迟迟没等来她的回答,小五耸了耸肩,习惯了似的,笑笑:“你不想说就不说。时哥那伤恢复得挺好,照顾他应该……不轻松。不管怎么样,还是谢了。”
回到屋内,陈时正懒懒歪在沙发上,还在看文件。
“陈时。”
黎嘉恩顿了一会,叫他。
陈时无声抬眼,瞥来,静待她的下一句。
“你在我学校对面开了一家酒吧。”
这件事已经很明确了,她只是突然想再确认一下。
“嗯。”
陈时并不回避。
“为什么?”
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却在不自觉发抖,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陈时似乎陷入了沉默。
漫无边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坐起来,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回答:“为了……赚钱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答案也不言而明。
——她不会爱人,陈时也不会。
因为恐惧。
因为怕痛。
因为懦弱。
没人教过他们,勇敢、坦诚、无私,这些关乎爱的珍贵品质。
更遑论给予呢?
真是可悲,他们如此孱弱,连这点爱也恐惧。
所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