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山没再下过雨,陈时肩上的伤也渐渐长好了。
只是,黎嘉恩觉得,她和陈时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坏了。
每日每日,两个人相顾无言地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像在各自完成谁派发来的生存任务,荒诞又机械。
大多数时候,陈时都独自待在卧室,要么关上门打电话,要么在睡觉。除非必要,他们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
小屋成了一个满载沉默的黑匣子。
又是一个艳阳天,黎嘉恩瞥向窗外一眼,敲响卧室的门:“今天要拆线了。”
无人回应。
陈时每天都要接打无数通电话,她暗暗偷听过,聊的似乎全是工厂上的事,心也就跟着慢慢放下来。
她又扣了扣门:“我进来了。”
陈时坐在床边,大概是在跟谁发消息,见她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接着就又看回手机屏幕。
“今天要去医院拆线。”
黎嘉恩提醒他。
“嗯。”
陈时从鼻腔哼出一个音。
“现在就得出发。”
黎嘉恩看了眼时间。
陈时放下手机:“知道了,我换身衣服。”
他的脚没办法长时间承重,下楼梯花了好些功夫,折腾到医院已经快中午了。
原先负责的那位医生不在,黎嘉恩想扶陈时在门诊外面等一会,不料他侧了侧身子,抽走了手臂。
医院里空空荡荡,整条走廊也看不见几个人,冷清得很。
陈时兀自坐下来,又看起手机。
黎嘉恩没什么事可做,站在一旁,发呆——对她这个习惯了疲于奔命的人来说,发呆其实是种很奢侈的体验。
医院里虽然一股消毒水味,但比家里凉快,她完全放空自己,陷入一种似睡非睡的休眠节能状态。
“大夫!大夫!”
似乎有人来,走廊那头有声音。
黎嘉恩醒了一点。
“你先去挂号!”
“我昨天不是刚来过,你不记得了?!哎呀……你就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有对话声。
好像是医生来了。
她醒了大部分,刚要确认那人是不是陈时的主治,下一秒,人被一股蛮力推开,肩膀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墙壁。
“嘶——”
她下意识抽了口气。
“你挤人家干什么!”
白大褂瞪人。
黎嘉恩彻底清醒了,意识到对方是不小心的,情绪又缓下去,揉着肩膀,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陈时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手插兜,旁观一切,神色淡漠。
“来拆线?”
白大褂认识两人。
“朱大夫。”
黎嘉恩应下,转头看见陈时站了起来。
“家属扶一下呀!”
朱大夫是陈时看急诊时的医生,弥勒脸。见陈时逞强,他似是有点不满,笑颜一收,往下瞥,“所以你脚上的伤恢复得就不好!”
陈时一手撑住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不是。”
“什么?”
朱大夫没听明白。
“哎呀朱大夫,我先来的……”
那个挤人的中年男子还想先一步挤进诊室,一边扒拉人,一边喋喋不休地嚷嚷。
“她不是我家属。”
陈时也在这边念经似的,毫无声调起伏地解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朱大夫大概是头疼,按住太阳穴,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你不挂号我怎么给你开药!”
……
走廊安静了。
黎嘉恩静悄悄在几人脸上扫视一番。
“大夫,你跟我说吃什么药,我记一下就行……”
男人急不可耐,想跟上大夫的脚步,拼命往前挤。
黎嘉恩没来得及侧身让他先进门,就被再次撞了一下。这回倒不多疼,只是有些趔趄,她赶紧抓住门边,站稳。
“你有病啊。”
陈时突然拽住那男人后脖颈,将人从门框里拽了出来。
“道歉。”
他不多凶,话也很平静,但就他那眼神,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里,很容易让人把陈时和“这人来外科干嘛?应该去精神科才对”一类的问题作联想。
显然,对方正在联想中。
陈时大抵很会看人眼色,气场沉了沉。
黎嘉恩不想他这伤还没好,又添新的,忙上前掰他五指:“松手。”
“你快道个歉!”朱大夫也出来打圆场,“连撞人家两回了!”
那男人不语,瞧上去也是个拮据窘迫的,黎嘉恩很知道那种心情——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着急。人被生活逼急了,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自私,但又合理。
“我真的没事。”
黎嘉恩只想赶快小事化了。
朱大夫摆摆手,快语:“你就给他女朋友道个歉,怎么了?”
此话一出,黎嘉恩有些愣,再一看,陈时脸色也不对。
……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那个,对不住啊,刚刚我急得要命,不是成心……”
男人小心翼翼开口了,边说,边仓惶不安地抚了抚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