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钟,室外有些灼人。
黎嘉恩站在小屋外,看清了渠山的样子。
低矮、颓败。
见不到树,却能时时刻刻听到知了的尖声怪气。
她顺着窄窄的楼梯走下去,将垃圾袋扔进街边绿色的大垃圾箱。
他们楼下那家棋牌室是有名字的——威龙棋室,一个红不红、黑不黑的店牌,七扭八歪地立在街旁,上面的彩绘字被剐蹭得这一道、那一道,更像是“威尤棋室”。
黎嘉恩不自觉在这个不知是“龙”还是“尤”的字上停住视线,拖了两分钟,才重新慢吞吞地爬回楼顶。
小屋的卫生间有个泛黄的热水器,她摸索着插上电源,听见水箱有了进水的声音,确认是在加热了,低头在手机上买洗漱的东西。
她了解陈时,同时也不了解。
134号院是合院的布局,过去她住在东边的屋子,陈时住在主屋。
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她常常躲在窗户后面看他。
看他在院子里搬弄他收来的废品,看他好不容易捆好了一摞塑料瓶,却又转瞬被大风刮散的愤怒、狼狈。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玻璃,所以才让黎嘉恩时而感觉陈时很近,时而又觉得陈时离她很远。
但在这里,她隐隐觉得,他们之间的玻璃好像消失了。
放下手机,她盯着洗手池足足看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问陈时:“你现在洗吗?”
“水热了?”
“……没。”
陈时在摆弄手机,情绪较刚刚沉稳不少。
“那就再等一会。”
他又看回手机,似乎是有要紧事处理。
黎嘉恩从不觉得自己话少是什么问题——那其实也不是话少,是她飘摇的成长里,需要应付的东西太多了,冷眼、歧视、暴力……她没有多余精力处理除生存外,其他的小痛小痒。
话,能不讲就不讲了,节省体力。
但是这一刻,黎嘉恩头一次发现,沉默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她扣住掌心,无事可做。
过了阵,大概是注意到她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陈时收起手机,困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干嘛呢?”
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我不洗澡怎么换衣服?你这样……搞得像我在为难你。”
难道不是吗?
黎嘉恩心里回应。
“不是你说要给我当护工的吗?”
陈时站起来,将手机重新连上充电线。
“哦对了,”像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问,“你不给自己买些换洗衣物之类的吗?”
黎嘉恩想过这个问题,她没有行李在身上,真住下去会有很多不方便,只是不知道钱要怎么算,所以一直没提。
“你那卡里不是有钱吗?”陈时蛮不在乎地挥挥手,“随你花,缺什么就买。”
——他这人还真是毫无规律可言,好一阵坏一阵,情绪一会来一会走。
不过,黎嘉恩到底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水热了。”
半小时后,她看见热水器亮了灯。
“哦。”
陈时吊儿郎当站起来。
“你得坐着,先洗头发。”
黎嘉恩瞄他那条受伤的腿。
“哪那么多事儿。”陈时有点不耐烦,“我能站着。”
想了想,黎嘉恩也不再争辩什么,拿出新买的保鲜膜,准备将陈时肩膀上的伤口隔开。
“那你现在先坐下。”
她说。
陈时没反对,重新坐回去,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医嘱单上写了伤口禁止沾水,她也就依着要求,一点点缠得很仔细,弄好之后,她扶着陈时走到洗手池前。
水是温的,池子也干净,但她突然不知道怎么下手。
给陈时洗头,这还是第一次。
陈时忽然懒懒笑了声,自己弯下腰:“拿住水管。”
他也不管肩上有没有伤,胳膊能不能抬起来,脑袋大喇喇往水流底下伸。
“别乱动!”
黎嘉恩慌了一下,赶快拿开淋浴头,免得溅湿陈时肩膀。
“我自己来。”
陈时似乎嫌她温吞,扬起没受伤的手胡乱打湿了头发。
——她就没见过陈时这样行军似的洗头法,简直像在给一块石头冲水。
但她一手小心翼翼控制着水流,一手提心吊胆地挡在陈时肩膀前,多不出第三只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时很没耐心地往头顶抹了点洗发液,揉两下,冲水、关水、甩甩头,了事。
陈时将水珠抖得到处都是。
狗一样。
“陈时!”
黎嘉恩忍无可忍。
他还要不要命了,伤口那么深,真感染是有可能死人的。
“干嘛?”
陈时看上去没明白她在生什么气。
他歪着头认真想了下,拽拽解释:“我站不久。”
黎嘉恩心里堵得水泄不通,扯下毛巾,冷脸呵斥:“别动。”
陈时被她唬住了一刹,随即反应过来,好看的唇角忽地向上一抖,向后慢悠悠抵实了卫生间的墙壁,眼中几许促狭,几分玩味。
他发梢上的水珠,全在滴答滴答往下落。
黎嘉恩唯恐它们洇湿了肩头的绷带,迅速踮起脚,将毛巾搭到他头上。
但陈时太高了——
她拼命向上够了够,还是没办法碰到他的头顶,只能扯着他领口,将人往下带。
陈时难得好脾气,没骨头似的,任她摆弄。
擦着擦着,黎嘉恩渐渐觉得……不对。
陈时曲着没受伤的那条腿,确实降低了身位,但他不好控制单侧身体力度,人整个倚向后,全靠墙壁支撑。
她刚刚只想着快点把水擦掉,匆匆凑上前,现在擦完了才发现,自己这个姿势,和陷在陈时怀里无异。
欲盖弥彰地直接收手不合适,不收手似乎也不合适。
进退两难。
本能的,她眼神闪了一下。
以为陈时没发现,但好像并不是,他垂着眼,将她一瞬间的躲闪看得清清楚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没了促狭,也毫无玩味神色,就是没有表情。
直面这张优异的脸的冲击,黎嘉恩不由被吸进去,盯着陈时额前最后一颗水珠“吧嗒”一下,顺着发梢悬空落地,心脏不受控地跟着空了一下。
她怀疑自己疯了。
“好了。”
她最后擦了一下,若无其事收回手。
陈时还是没作任何反应。
一臂之宽的卫生间,水汽似雾,随之散开的还有好闻的香氛味,凉凉的、甜甜的。
黎嘉恩搁下毛巾,坦然问道:“你还洗吗?”
“洗。”
她没和陈时对视,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是向下沉的。
医院为了方便缝合,护士剪掉了陈时一边的袖子,黎嘉恩扫过他半边身子,继续询问:“那你是打算脱掉T恤,还是我帮你剪开?”
陈时没有回答。
“应该能脱掉。”
不想再空耗时间和体力,黎嘉恩自作主张捏住陈时T恤下摆,往上卷。
然而陈时根本没直起身子,T恤卷到他后背处就卷不动了。
“你……”
黎嘉恩有点无语,抬眼横人。
——他还当上大爷了。她是护工,不是长工。
“你掀人衣服掀得挺熟练。”
陈时忽然面无表情开口,话莫名很冲。
黎嘉恩一愣,竟被他噎住了。
神经病吧。
不是他说要她帮忙洗澡的吗?这么不配合,搞得像她在逼良为娼似的。
“你到底洗不洗?”
黎嘉恩耐心告急。
陈时挑起一边眉毛,居高临下地示意她继续。
黎嘉恩也不废话,两手快速上提,目标明确地将T恤拽上去,又万分小心地避开了伤口处,稳稳从陈时脑袋上取下了衣服。
“你不能直接冲水,擦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