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将T恤挂上毛巾架,一边解释。
“裤子还脱吗?”
陈时在她身后悠悠反问。
黎嘉恩已经看穿了他这套把戏,淡定转回身,从他幽深的瞳仁,视线往下,划过他的下巴,滚过他紧实的胸肌、线条清晰的核心,最后没入裤腰。
“需要我帮你脱吗?”
她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面对陈时这种无事生非的人生爱好,解决的诀窍大概是牢记一句话:不是今天东风压倒西风,就是明日西风压倒东风。
她选自己站上风口。
“出去。”
果不其然,没能如愿欣赏到她的难堪,陈时有点狗急跳墙了。
“我得帮你洗澡。”
黎嘉恩镇定自若。
“出、去。”
陈时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
“你不要让伤口沾到水,感染的话很麻烦。”
黎嘉恩没想和他对着干,出门之前,她既认真又严肃地重新叮嘱了一遍。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咔哒”一声,锁上了。
站在门外,黎嘉恩长长吐了口气,心脏逐渐苏醒过来似的,开始怦怦跳个不停。
刚刚的氛围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一闭上眼,全身血液都在翻涌。
她连续做了几组深呼吸,好不容易缓慢平静下来,耳朵又敏锐捕捉到别的响动,睫毛一颤,呼吸无意识屏住了。
——是陈时的手机在震动。
弄清原委,她迟到的理智再次上线,舒展开神经,人微微尴尬地走过去,拿起电话。
是通来电,北城的属地。
但屏幕上没有备注来电人的名字。
她稍一犹豫,走回卫生间门前,敲了敲门。
大概陈时在接热水,里面有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黎嘉恩又敲了敲,回应她的依旧只有水声。
算了。
等陈时出来再说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将陈时的手机搁回原位。
刚放好,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她看着这通电话,鬼使神差的,重新拿起手机,想了几秒,右滑,接通。
“小崽子你挺能跑啊!”
一接通,电话那头就在骂脏话。
是一个粗鄙的男声,讲话呼哧带喘的,咯着痰。
黎嘉恩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挂断,又迅速忍住了,继续听下去。
“你说咱认识几年了?哥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就想攒点养老钱,你只要结了我的回收款,咱们皆大欢喜,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
电话那头似乎是刻意停顿了一会,很像某种拿捏人的手段。
黎嘉恩不吭声,继续等对面讲下去。
“——刘涌那就不好讲了。当年的事,有欠就有还,至于还谁的命,那你们自己商量。我呢,就是当个中间人,不掺和你们的恩怨。但哥也好心给你提个醒,他蹲了这几年,搁谁谁心里也过不去,你别把事儿都揽自己身上,不值当的,到最后你丢了命,人家还不承情……”
黎嘉恩又是一愣,恐慌像涨潮似的,一点一点漫上来。
“喂?!”
对面似乎是察觉到不对,突然不讲了。
“你他妈憋气呢!出声!”
黎嘉恩抖了一下,不声不响攥紧了听筒。
电话忽然就断了。
她僵硬放下手机,盯着黑黢黢的屏幕,脑袋里一团浆糊。五十八秒的通话,她就记住了两个字,“丢命”。
她直愣愣坐着,一直坐到陈时澡都洗好了,从卫生间出来。
“还没回味过来呢?”
陈时视线落下来,似乎又有了闲心戏谑。
他还想继续讲些混不吝的,但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脸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压下眉头,倏而正色道:“怎么了?”
黎嘉恩才看见陈时,扬起脑袋,条件反射地问:“伤口没碰到水吧?”
“嗯。”陈时敷衍一应,又问,“你低血糖啊?脸煞白煞白的。”
“没事。”
黎嘉恩站起来。
陈时自然不信,他转身坐下来,一把拉住人,将黎嘉恩也拽回沙发,强势逼问:“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黎嘉恩甩开他的手。
大概是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久了,陈时身上似乎有种敏锐的洞察直觉。他眼神一转,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移走了视线,移到桌面,他自己的手机上。
看见他拿起手机,黎嘉恩情绪往下又沉一寸。
“你接我电话了?”
陈时语气冷了。
“听见什么了?”
他放下手机,眼底幽暗。
“都听见了。”
黎嘉恩掐住掌心,抬眼,和陈时对视。
“都?”
陈时掀了掀眼皮。
“你欠刘涌什么?”
她提起这个陌生却又反复出现的人名。
陈时眉心一跳,慢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欠了笔账。”
“要用命还?”
黎嘉恩声音发颤。
“当年,你没跟我讲一声就走了,”陈时不答,反倒突然提起很久远的事,“什么时候走的?”
原来,他一直在记恨这个。
嫌她去念大学之前,没有同他打招呼。
黎嘉恩心里苦笑了一下,如实回答:“有一天,你出门之后。”
“有一天是哪一天!”
黎嘉恩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确认的:“我不记得了。”
“我出门之后多久!”
“……没多久,当天。”
陈时没讲话,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就像他身体里有一个拧得很紧的发条,骤然松开了。
黎嘉恩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从北城去念大学,她是没有和陈时说再见,但录取的事他知道,什么学校、在哪念,他也知道。
她不想郑重其事的告别,所以悄悄走掉,陈时没有来她的大学找她,她也再没有回北城。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离别——虽然他们天各一边,但彼此默契地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别回头了,向前看。
是陈时变化无常,见到她之后出尔反尔,竟怨起她不告而别,把自己这些年的不如意,全算她头上。
黎嘉恩不免觉得无辜。
她迟早得去外地上学,他们迟早要分开。
告不告别都一样的。
“陈时,”她不想再在陈年往事里纠缠,说回当下,“你能不能不要再混了。”
混到最后,会不会丢了性命。
她实在怕。
“我混什么了?”
陈时语气转淡,困乏般向后倚。
“好好做生意不行吗?不结仇不行吗?”见陈时没有对她的话反应过度,她声音也跟着变轻,变薄,“……很吓人。”
“我说我从来没主动挑过事,你信吗?”
陈时倦意很重地半耷着眼皮,似乎不想再和她讨论任何话题了。
黎嘉恩回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也想问自己。
“你要是压根就不信我,我说什么重要吗?”
沉默之中,陈时突然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