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发现锅边粘了一块没搅开的小米。
她轻轻刮上去,力求不浪费一点粮食,但——不知是陈时架子没支稳,还是她搅得有问题,整口铁锅突然晃了一下。
黎嘉恩紧张得不敢再动弹,既害怕陈时炸毛,又担心锅里的粥会翻——那她和陈时还得再饿两天。
就在整个锅摇摇欲坠着,要从柴火架掉下来的一刹,她脑袋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丢下勺子,慌不择路地伸手去扶。
“黎嘉恩!”
陈时回来恰好撞上这一幕,一瞬间,脸都白了。
“松手!”他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两步跨过来,一脚踹翻了整口锅,“你的手要烫烂了!”
“……你他妈一天天学的什么玩意儿!”
陈时怒不可遏,口不择言地骂脏话。
——他还是炸毛了。
“就知道闷那屋里看书!书!书!书!那锅多少度?!你手是不锈钢啊!……”
黎嘉恩看着全翻洒在地上的小米粥,想哭。
家里就剩这点米了。
“别看了。”
陈时沉着脸,很凶。
“不做了,”他忽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升起的小水珠凝在他眉毛上,像苍老的白胡子,“一会给你带馄饨回来。”
“你哪来的钱?”
黎嘉恩愈发不安。
“那你别管。”
“偷、偷么……”
她冷得直哆嗦,话也说不利索。
“不偷不抢,”陈时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藉,“我保证,行吗?”
那会他们才多大,黎嘉恩忍不住想,怎么连挣扎过活都像是在过家家,真可笑啊。
可是很奇怪,原本很苦的东西,再回味,竟只咂摸出一点点遥不可及的,甜。
太奇怪了。
她被回忆烫着了,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掌心的那个疤。
不知陈时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不自在,莫名其妙地笑了声,无甚所谓地摆摆手:“叫外卖。”
吃过饭,陈时颇有主人翁精神地往沙发一坐,很是自然地递出自己没电了的手机,示意她去充电。
你另条腿怎么不一起断了。
黎嘉恩心梗一秒,接过来。
“几点了?”
陈时状态又好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百无聊赖的。
黎嘉恩也不知道时间。在这个昏暗又逼仄的小屋子里待久了,人会轻而易举地丧失掉现实感。
她沉思了会,停下收拾,擦干净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上的时间,举到陈时面前。
陈时是那种不能和他多说话的类型——如果有这种类型的人的话。陈时一张嘴,她自心底里就按捺不住对抗因子,她还不想真的失控,最后演变为两个人在情绪里鬼打墙。
她需要理性,需要最好如死水一样让她感知到安全的生活。
沉默是上上策。
但陈时从不这么想,他热衷于打破这种安全无害的平静。
盯着手机屏幕,他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啧啧啧……这么多未读消息。”
黎嘉恩反应了几秒,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看周周和池明非的短信,迅速放下胳膊,收回手机。
周周的信息很简短,只是问她还在不在寝室。
池明非发来的就多了,最新一条——“我看你工作的酒吧好像歇业了,那这个假期你还要留校吗?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也没什么。
她快速扫完所有内容,退出聊天页面。
“怎么不回?”
陈时嘴角扬起来,很是开怀地笑了。
他是那种不笑就显得凶,可一笑起来,眉眼都灿烂的人——甚至显得少年气,尽管在黎嘉恩的印象里,她也没怎么看陈时真正笑过。
而陈时现在这个笑,显而易见的并不友善。
黎嘉恩仍旧没讲话,继续叠外卖盒。
“黎嘉恩。”
陈时叫她。
“嗯。”
她回应,没抬头。
“黎嘉恩。”
陈时又叫。
“你哪里不舒服?”
黎嘉恩停下手中的事情,很认真地询问。
可能是病着,所以陈时身上的凌厉感并不强,被她一问,人反倒有种被将了一军的迟钝感。
“饭后需要过一会再吃药。你要是疼得厉害,也可以先吃一片止痛的。”
黎嘉恩自顾自地说。
陈时不语。
等了会,见他没什么异议,黎嘉恩恢复收拾的动作。
“你怎么不回人家消息?”
半天,陈时转过脑筋,又问。他似乎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黎嘉恩不由生出怨怼来,原封不动将陈时讲给她听的话,还给陈时,“我们很熟吗?”
“呵。”
空气彻底沉寂了几秒,过了好一会,陈时才发出个讥讽的音节。
不知道对这个回答,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黎嘉恩收好了桌上的餐余,准备出门扔垃圾。
“我要换身衣服。”
陈时没头没脑地叫住她,话题转得突兀。
黎嘉恩对事不对人地点点头,说好。
“那你得帮我……洗个澡。”
接着,陈时飞快补充道,他弯下眉眼,笑容狡黠而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