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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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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学生、接孩子的家长都陆陆续续多起来,越来越多人路过巷口。

大概是贼喊捉贼、本就心虚,两个男人听着渐多的脚步声,突然一对眼神,不约而同停下来,放掉陈时,跑路了。

陈时被猝然松手,身子没了支撑点,差点顺着石砖墙滑坐到地上。

他勉强撑住,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背影,颓丧一勾唇,而后长腿一迈,从反方向的巷口走出去。

她不难追。

陈时没走几分钟就看见了人。

贴在墙边,低着头闷闷走路。

“黎嘉恩。”

陈时嗤笑一声,站定叫她。

听到自己名字,她整个人像受了莫大惊吓,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缓缓转过来,还是低着头。

见她一副束手就擒却又宁死不屈的样儿,陈时来了气:“你跑什么?”

没人回。

陈时预料到了她的沉默,俯下身,平直盯住人,伸出两只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高她的脸:“没听见?”

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很慢,好让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一点。

人哆哆嗦嗦抖着睫毛,还是不出声。

这他妈用想这么久?

陈时突然没了耐心,强压着一股冷躁,逼问:“你很开心看我死!是不是?”

说完,他胸口憋住的那口气还是没散干净,一把攥住小怪物的手腕,情绪像狂暴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你哑巴了?!啊?!说话!”

他有点疯了。

脑袋挨了几下,疯了很正常。

何况他现在像块破抹布,还有满脸的血,正常人也显得不正常了。

所以他看见小怪物真的害怕了,视死如归般掀起颤抖着的睫毛,眉头可怜兮兮耷下来,要哭不哭地抿了抿唇。

陈时愣了愣,松开手。

以为她会跑,但她没有。

“我怕。”她说。

好一会,她低下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害怕。”

她嗓音有点哑,像只小奶猫。

陈时一默,往侧边倚住墙,冷漠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让她走,小怪物也一直乖乖待在原地,脚步都没挪半分。

陈时看着她圆滚滚的、沉默的脑袋,扭曲的情绪被慢火炖开,陡然翻腾:“有钱么?”

她不明所以,茫然仰头。

“钱,”陈时能听到自己吐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沤的怨毒,“黎志刚给你留了多少钱?”

她摇摇头,没回答。

陈时怀疑她是故意的。

她比自己想象得聪明,沉默只不过是她示弱自保的伎俩。

“你家不是挺有钱吗?”

陈时没打算放过这个问题,他必须承认,从她难以启齿、无地自容的表情里,他找到了一种顽劣的慰藉。

“我没钱。”

她终于又开口了,很简短的三个字。

“钱呢?”

“赔、赔给……”

她决计不肯再多说了。

大概是赔给那些受害者家属了。

陈时在心里替她补全,他记得李晓丽也收到过。

其实上次见她回那栋破败的公寓,他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黎志刚那催账公司背后牵涉出七八条人命,把全副身家赔个精光也不够买这些家属的眼泪。

“你一分钱没有?”陈时不相信黎志刚出事前没给自己的宝贝闺女留钱,专断伸出手,“给我。”

“我真的没有……”她颤着嗓音,又摇了摇头。

“给我。”

陈时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不信她。

看,这次她就听进去了,默默卸下书包,拉开拉链,从夹侧掏出三张对折得很整齐的红钞票,递过来。

她递是递了,眼神明显不对。

陈时突然发现她眼中没有一开始那种,面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惊惧了,反而很平静的,像无风的湖。

“你他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反应过来,其实她眼里的平静是鄙夷。好像他也是学校那群小畜生中的一员,是施暴者之一。意识到这个,他一瞬间被无名的怨恨填满,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失了控,语气暴戾又癫狂:“你不欠我么?!你家不欠我么?!”

说完,他真觉得自己疯了。

被她逼疯了,想嘶吼想撞墙想杀人。

他还想继续将这三个月来的愤恨、无助、委屈——或许是有一些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委屈,一股脑宣泄出来,但她突然讲话了。

“你缺钱吗?”

她轻声问。

陈时一怔,攒起来的狠劲儿被这句反弹回来,抽在脸上。

“他们说你偷了工厂废料,是不是真的?”

原来她都听见了。

陈时没回答,情绪一点点冷却,想看看她还能说什么。

“别偷了好不好?我……我真的没钱,但别偷了。”

她竟然在哀求自己。

“我缺钱。”

陈时声音沉沉。

“我、我,”她有些急,语无伦次,“你好好上学,你……”

“上学?”

陈时想起她看书的情景,忍不住嘲弄她的坚持,“那你替我还债?还是说,像你一样天天蹲草里看书?”

她突然噤了声。

就是在这一刻,陈时猛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个孩子——是他把她看轻了。

他们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她的安静和定力,自己的懦弱和极端,从性格到想法,他们全都站在遥远的对立面。

说不出是嫉妒,还是自我怀疑,在情绪又一次被点燃前,他想快点离开,像上次那样先逃了再说。

但这次,手机冷不丁响了。

李晓丽打来的。

陈时小腿胫骨痛得行动吃力,看了眼黎嘉恩,干脆原地接起电话。

已经很久没见过李晓丽了,隔着听筒听她声音,他竟然有种不熟悉的错觉。

“儿子。”李晓丽吞吞吐吐,“妈妈最近不回去了。”

“嗯。”

陈时没有意外。

李晓丽轧钢厂的工作没了,大概是太多人找去,想挖掘更多陈家在黎志刚案中的细节,影响了厂子的正常运行所以被厂长辞退了。总之,这事他知道。

接着李晓丽说起阿婆家的琐事。

这家养鸡那家下崽,恨不得事无巨细地从村头讲到村尾。

陈时困顿又乏力,抵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听。

手机听筒“滋滋啦啦”漏音,他微微耷下眼皮,看了眼还没走的黎嘉恩,发现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用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无辜样子,盯着自己脚尖安静画圈,忍不住皱了皱眉。

“儿子,”李晓丽似乎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绕回她真正想讲的,沉沉吸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最初那句,“妈妈最近不回去了。”

“嗯?”

陈时没听明白。

“去南方……打工吧。”李晓丽语速变快了,像着急挂掉电话,一口气说完剩下内容,“你好好读书,阿婆会去看你的。”

然后,电话真的挂掉了。

没留给陈时反应、回答的时间——似乎她根本就没打算留时间做母子告别,一切都不过是她的蓄谋已久、预谋已久。

陈时懵了下,按住要炸开的头,缓慢将手机揣回兜,神色晦暗。

李晓丽总是说,人言可畏。

人什么言,可什么畏,这三个月来,他已经很能明白李晓丽的意思了。所以,他没什么好说的。他理解——不,他真的能理解么?

陈时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万只虫子在飞,一思考就要钻出来。

又低头去看旁边的人。

她有些茫然,微微偏过脸,接起自己的凝视。

眼眶红红,也可能是想到她自己,所以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藏着让人透不过气的难过,往深了看,竟还闪过一瞬沉甸甸的绝望。

不知道难过和绝望,哪一个扯痛了自己。

陈时用力牵动嘴角,冷笑出声:“可怜我?”

“你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资格。”

不待人回答,他又说。

看似平静的声线下,扭曲着亟待爆发的歇斯底里。

就在今晚之前,他还只当自己是一切的旁观者——反正李晓丽和陈洪武这两人,在相互辱骂、相互攻击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前一秒大家还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后一秒就掀了桌,互相往对方身上扔盘子,或者端着滚烫的汤,疯了一样浇在彼此头上。

死了、走了,他都无所谓。

可曾经以为漫长的、怎么过也过不去的童年,现在再回忆起来,他竟然记不得当时盘子是如何碎的,桌子是如何被劈成两半的——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陈洪武乐呵呵地夸自己“考得不错”,李晓丽端着新出锅的小炒出来,笑眯眯回应道“那也不看谁生的”。

为什么,他现在只能记起这些。

让原本可以不存在的痛苦,徒然翻了几倍。

然而她像个不会说话的漂亮玩偶,只有睫毛扑闪,灵魂却空空荡荡。

“你他妈一天到晚不吱声!”

看着她近乎冷漠的安静,陈时竟然心生恐惧。

他暴躁又尖刻,想从她身体里逼出一个活人,一个和自己一样扭曲、痛恨一切的人:“谁不知道黎志刚是什么变态?!你他妈跟他一个样!都是变态!”

她抖了一下。

“不是么?!”

陈时觉得自己好像快成功了,他激动到狼狈,根本不知道这让自己看起来又可怜了几分,“黎志刚害死那么多人,你晚上不怕被索命吗?!黎嘉恩!”

他重重叫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

不知道在较什么劲,似乎如果看到了她的痛,那么一切就公平了一点——尽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半拆开的痛,反倒更痛了。

但她好像又把自己缩小了一点,还是没有说话。

陈时觉得她的沉默,让自己成了可悲可恨的疯子。

让一个比自己可怜的人来可怜自己,看看吧,李晓丽让他陷入这种可笑处境。

不,是黎嘉恩让他陷入了这种处境。

不知所谓的痛苦,随血管里的血液,一次次猛烈冲击管壁。

快要在身体里决堤。

他现在是一枚滚烫的炸弹,亟需把自己投入谁的平原,用最决绝的姿态,引爆一切。

——庆祝他人生的脱轨。

“滚!统统滚蛋!”

“老子不需要任何人!”

“你他妈也滚!”

……

然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连脑袋也缓缓耷拉了下去,身子顺着墙向下滑。

在陈时最后的、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小小人影冲自己扑过来,扑到他胸口。

“陈时,”她依旧小声,带着哭腔,但头一次那么坚决,“我只有这一点钱,就这一点我偷偷攒的,给你,我们去医院……”

那是一张四方的卡片,塞到他手里。

大概是银行卡。

黎嘉恩,你是要救我吗。

你不害怕了吗。

在世界没入黑暗后,他想问她,却只艰难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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