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十年前相比,那会陈时手里的那张银行卡还很新,卡片左下角“黎嘉恩”三个字也还没被时间抚摸出,光亮的包浆——
黄昏,北城。
快到学期末,初三各班最后几节课都改成了自习。
很适合睡觉。
陈时拿校服罩上头,趴在桌子上正睡着,突然被谁失手扔来的课本砸中。
他后背有伤,这一下疼得他梦里梦外都有点懵,神经一瞬间绷回打架现场,下意识站起来自卫,不出意外地弄翻了椅子。
原本教室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下全被椅子叮当倒地的“巨响”震住,诡异地安静下来。
陈时醒了醒,低头看见地上的“凶器”,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学校,神色一空,慢慢恢复平静。
抬眼,看见有同学在偷瞄自己。
一边瞄,一边暗暗用指尖戳旁边人,似乎是急于分享刚刚看到的,他的怪诞和神经。
陈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砸中他的课本,翻了翻。
没写名字。
“谁的?”
他懒懒散散举着书,口吻平淡。
全班同学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他。
但没人认领。
陈时凝眸,冷静又缓慢扫过一周,换了个问法:“谁扔的?”
还是没人出声。
陈时扯了扯嘴角,神色轻蔑,转过身,冲垃圾桶方向,胳膊一扬,用力将手中的书投进去。
没人要那就扔咯。
“陈时!”
教导主任在查课,完整观看了他的这一番恶劣行径,从走廊窗户探进一个头,气急败坏,“你不好好自习,干什么呢!”
大概是突然有了靠山,教室里的同学敢大喘气了,甚至胆大的几个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攀谈起来。
陈时清晰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前排两个人嘴里,厌恶地皱了皱眉,抄起桌上杯子,用力掷过去:“说!光明正大地说!我他妈也想听听你们一天到晚嘀咕什么!”
“陈时!”教导主任夺门而进,大喝一声,两只金鱼眼暴得快掉出来,“你要是再仗着家里的情况在学校为非作歹,你就给我退学!”
说完,他又无差别扫射教室其他人:“看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知道学习!”
“你!”
一回头见这边陈时又吊儿郎当趴下继续睡觉,主任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跟我出来!”
陈时大喇喇晃开两条长腿,重新睁开困乏的眼,活动了下脖子,站起来,走出教室,目中无人地径直右转,堂而皇之的往楼梯方向走。
“陈时!”主任在他身后咬牙切齿,“你干什么去!”
“上厕所。”
陈时头也不转。
他下了楼,没去厕所,一路晃到操场,又熟门熟路翻过几片低矮灌木丛,来到校墙下。
他的耳朵已经塞不下任何“谆谆教诲”了,翻来覆去都是些“好好读书,老师也是为你好”的话——一波又一波人在家里来来去去,邻居、记者、参观的、要债的,连睡个觉都不得安生。学个屁,他没那命。
正准备悄无声息翻出学校,忽然听见灌木丛里有动静。
大冬天的哪来耗子,陈时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
——黎嘉恩。
人好像没看见他,把自己圈在一小片空地中,看书。
看书。
陈时忍不住睁大眼,反复确认是不是自己出现什么荒诞幻觉了。
是在看书。
而且大概看了很久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节都是红通通的,但心无旁骛。
陈时没法形容眼前的景象。
那是北城的冬天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黄昏给校园焗了层暖融融的油,她倚着半人高的常青灌木,专心致志翻一本试题集。
她脸颊两侧还有很明显的青紫的瘀块,但在太阳的影儿下,脸上浮起一层金色的小绒毛,让她像一颗粉紫的小桃子,或者一个小怪物。
陈时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直至不远处传来几个小孩嬉笑怒骂的对话声。
陈时抬眼看过去,又落回她身上——她也听到了,很快合上书,把自己抱成团,鸵鸟似的脑袋埋进胳膊,肩膀却不住抖动,似乎想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
陈时认出那几个小孩,和之前在小花园和楼梯间里见到是一伙人。
显然,他们目标明确地在找她。
陈时脚下无声往黎嘉恩在的方向移了移,盯着几个小孩打打闹闹过来了。
“小畜生。”
他倚着墙,从齿缝挤出三个字。
对面一顿,纷纷左顾右盼地确认他在跟谁说话。
“叫你们呢。”陈时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掀起眼皮,痞里痞气,“一个个晃荡什么呢。”
奇怪了,他刚从教导主任手底下跑出来,现在倒当上那老头的角色了。
“找找找……人。”
几个小孩被他阴狠的神色吓到,结结巴巴。
“不去上课,天天净他妈没事找事。”
陈时忽生戾气,越说越心烦,一手撑在大理石围台,下半身一跃,猝不及防翻到人面前,猛捏住为首那孩子的脸,“说的就是你。”
他手上使了重劲,把人脸捏变了形。
那孩子痛得吱哇乱叫起来:“你谁啊你我操啊啊啊。”
“再惹是生非,我就当你爸妈面弄死你,听清楚了么?”
他胳膊一展,把旁边的小跟班也揪到自己面前,逼仄质问,“还有你,听见了么?”
“听、听见了……”
几人赶忙点头如捣蒜,不知道怎么惹了这位神经病。见他松了手,吓得一溜烟全跑没影了。
料理好几个小畜生,再回来,灌木丛边已经没人了。
陈时怔了下,很快神色如常。
他又不是为她出手的。
他只是单纯的,烦。
远远看了眼日落,准备翻出学校。
来到灌木这一侧,又和那个看书的小怪物碰上了。
她没走,蹲在地上,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本能的不信任,只一下,像划过天际的彗星尾巴,一眨眼就没了,快到陈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见到人,她把书藏在身后,安静站起来。
陈时突然发觉,其实在她的视角里,他们完全不熟——才见过两面的人,连话都没讲过几句,称呼为“不熟”都有点过分了。
他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陈时想起两个星期前河边的场景——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当时那些话莫名奇妙?还是说她也看过新闻,知道自己的身份?
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她像个小假人,没产生任何能被人捕捉到的情绪,眼里只盛满着干干净净的日落余晖。
于是陈时言不由衷地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图,冲天边一瞥:“太阳落了。”
半个太阳没入地平线,已经没之前的光影那么好看了。
但暖色调还在,把北城的寒和冷,削弱了一半。
“太阳没有落,”小怪物忽然小声开口,微微扬起脸看向远处,倔强纠正,“是地球在转。”
陈时一怔,莫名想笑,又觉得自己不该对她笑。
至于怎么不该,他没敢细想。沉了沉脸色,没再回应。
好像是被自己的变脸吓到,小怪物也不讲话了,重新回到最初的状态,安静、苍白,小心翼翼。
陈时又开始觉得憋闷了。
一看见她,自己就成了被困在玻璃罩内的飞虫,世界安静无声,徒留他一个人,疯子般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却没人听见他的呼救——为什么连她也听不见?
陈时自身体深处,滋生出一股烦躁感。
只最后看她一眼,转过身,以最快速度,翻出学校,没有告别,就把人丢在了原地。
出了学校,陈时一头钻进附近小巷——他有一袋废钢片藏在东巷尾,现在要去拿出来卖钱。
拐进巷口,余光突然瞥见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肌肉绷紧,没转头,又用眼尾后瞥一眼。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劲。
陈时加快脚步,准备从前面路口拐出去,去大路。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肯定不是老鼠在磨牙,是鞋底摩擦在石板上发出的动静,微弱但让人极其不舒服,仿佛有尖锐指甲挠在他后脑壳上,一下又一下。
他一瞬确定,有人在跟自己。
能在学校附近蹲点的人,无非两种,要么是讨债的,要么是——
没拐出去,也没想完,陈时背上就挨了重重一棍。他转头想看清下手的是谁,立马又挨了新一棍,跌撞倒下,转瞬被人压制死,按住他的头,以面贴地。
“东西呢?”
一个粗粝男声问。
看来是因为那袋钢片。
“什么东西?”
陈时吃力从肺部挤出空气,明知故问。
“别他妈装傻!”
另一个人又压了压他脑袋,威声恫吓,“那两袋钢片。”
“什么钢片?”
陈时继续装死。
对方没再继续审问下去,而是——身体力行地逼人招供。一人反锁住陈时的肩关节,另一人疯狂用脚跟跺在他背上、腿上。
动作凌乱,不是会打架的。
陈时第一反应。
接着,他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痛感,脊柱冒出冷汗——不会打架的人下手才没轻没重,他肌肉钝麻,神经却阵阵尖刺。
“小子,”粗粝男声又说,“偷东西要留案底的。”
陈时轻笑出声,用力挣了挣磨在地面的面部肌肉,想吐字清楚一点:“你们不是偷的?”
北城是座工业城市。
那些冒着白烟、灰烟的管道,就是北城的命脉,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滚烫的、跳动着的,北城心脏,熔炉。
几天前,陈时偶然碰着一伙偷运废料的货车司机。
这种事在北城不少见,他趁人不备,顺手从车上搬下两袋钢片。
“东西你他妈藏哪了?!”
另一人死活要撬开他的嘴。
“藏……”陈时右脸被地上的沙砾蹭破一片,血珠密密麻麻腻在石砖上。一讲话就刀割似的疼,却不紧不慢地逗人玩,“你家了。”
“狗杂种。”身后男人揪紧他后衣领,一把将人拎起来,按到墙上,又给了他肚子一拳,“你觉得不说我就没办法了?!”
陈时胃部骤痛,肠子痉挛地得像打了个死结,额头的汗滴答滴答往下落,混着血,流了满脸,人却一声不吭了。
模糊视线里,他看见了黎嘉恩。
似乎是放学后偶然路过,人站在巷子口,瞪大了那双葡萄似的圆眼睛,直直看着自己。她咬着嘴唇,显得人呆呆傻傻的。
真是小怪物。
陈时偏头看着,忍不住无声笑起来。
有粗粝声音的男人也看到了人,却没把一个小学生放在眼里,手肘顶住陈时下颌,意欲速战速决:“最后一遍,藏哪了。不然——”
陈时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专注看着巷子那头。
没指望她能做什么,可那个小怪物真的只远看了几眼,侧过脸,捏紧自己的书包带子,默默走掉了。
巷口,又空空荡荡。
陈时眨了眨眼,缓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藏哪了……”
他默默重复刚刚的问话,再看回面前两人,忽然发狠,用力抬脚顶向对方腰子,“反正不如你们的量,他妈的偷了一卡车,够你们判个死缓的!”
他全身的痛感都被飙升的肾上腺素麻痹掉,找准了对面脖颈的弱点猛击过去。
“操!你他妈狂犬病啊!”
另一人没料到这小子间歇抽风,扬起胳膊,想往人脑袋上再敲一棍子。
局面在往坏的方向失控。
还好一街之隔的北城实验小学部,放学得很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