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又潮又湿。
黎嘉恩小心搀着陈时,走过两个路口。
这儿的路窄得出奇,路面也坑坑洼洼的。两个人缓慢移动到第三个路口,陈时停下了。
旁边是一家招待所。
“我没带身份证。”
黎嘉恩从伞下望出去。
陈时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脸上登时一副“你想什么呢”的冷嘲热讽。
黎嘉恩有些没明白。
“那。”
陈时懒洋洋看向斜对面。
对面是一家棋牌室。
棋牌室?
在黎嘉恩发怔的间隙,一滴雨从伞面滑落,顺着伞骨的棱,吧嗒一声,落在她脸上。
很痒。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架着陈时,腾不开第三只手去抹了,正为难,脸颊一热。
陈时突然低头抚上她的脸,拇指缓慢擦过那滴雨。
烫。
黎嘉恩脑袋一空,刷地扬起头。
显然陈时刚刚只是本能反应,见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动作里的暧昧意味,一时竟也僵住了。
咚——
雨点敲上伞面。
咚咚——
似乎是谁的心跳撞上了肋骨。
这没完没了的雨!
陈时倏地收回手,视线生硬下落,落到她完全湿透了的半边身子上,两秒后,他移走了视线:“走吧。”
方向还是那家棋牌室。
“这边。”
陈时往旁边使了个眼神。
棋牌室一旁有条幽暗楼道。
黎嘉恩随他仰头。
面前是一栋矮楼。
她不知道里面的楼梯通向哪里,但什么都没讲,收起伞,扶着陈时走进去。
一直爬了三层楼,站定到一扇铁栅门前,陈时单手从裤兜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再出去就是屋顶了。黎嘉恩望着门外的雨,又重新撑开伞。
是屋顶,四处铺着反光的防水层,大概很久没人维护了,卷材剥落得到处都是,露出底下一片片水泥的灰块。
黎嘉恩又往一角看——那儿确实有栋小屋,不像能住人的地方,更像是筒子楼房顶上的排风口。
应该是房主违规加盖的。
“这是哪?”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渠山。”
陈时回了句废话。
黎嘉恩胸口一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时熟门熟路开了屋子的锁,拧开门,倚着门框:“进来。”
室内很暗,门口有个玄关,黎嘉恩把伞收好,放到地上,开灯,推开内室的铝合门。
很逼仄的一居室,屋里摆了些简单家具……这到底是哪?
她转回身,试图从陈时脸上看出答案。
陈时耷着眼皮,根本不和她对视,带上了门后,目不斜视地往卧室走,很快,人掷来个东西:“换上。”
黎嘉恩眼前一黑,扯掉脑袋上的衣服。
是件男款T恤,很干净,隐约还能闻见洗涤过的肥皂味。
“水电都没断。”
陈时往卫生间指了指。
大概是见她站着没动,陈时罕见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这房子没到期,凑合住吧。”
“你租的?”
“嗯。”
“你为什么租渠山的房子?”
陈时不像缺钱的样子,也没理由租住在这里。黎嘉恩越来越意识到,她好像对134号院外的陈时,很陌生。
“跑生意。”
陈时懒得多言,简短扔来三个字敷衍了事。
“你……”
“你准备一直这么湿着?”陈时拧了拧眉,打断她的追问,“收账的时候我偶尔会过来,衣服不脏。”
“……”
黎嘉恩一时语塞,应了声,抱着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换好衣服,陈时还在客厅,半倚着沙发,顶着一张面目线条全往下的脸,打电话。
头顶昏黄光线轻飘飘落在他周身,却衬得他手臂上的血脉愈发偾张,整个人透着紧绷又残忍的狠劲儿。
“这次算我欠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在警告谁,“但人,你敢动一下歪心思试试。”
陈时身上那股子戾气又回来了。
——让她相信陈时能老老实实做生意,实在没可能。
黎嘉恩无声无息地盯着他看了会,突然不想问他在哪晾衣服了,转回身,拉开卫生间的毛巾架,腾出两三寸的空余,把手里已经洗好的湿衣服搭了上去。
再出来,陈时不见了,沙发上多了个枕头。
黎嘉恩往卧室看了一眼。
门开着,灯也没熄。
她默契地抱起枕头,什么都没讲,拍了拍,躺到沙发上。
沙发挨着窗,屋里又闷又热;沙发也很不舒服,木头制的,上面什么软包都没有,硌得人骨头发痛。
黎嘉恩左右辗转,这一侧硌疼了就翻身换另一面,直至凌晨四点左右,头顶的雨声终于弱下来了。
雨停了?
黎嘉恩睁开干涩的眼皮,坐起来,从窗户探出去。
远处是青灰的天光,再远一点是青灰的渠山,裹在雾蒙蒙的水汽里。
她醒了醒神,起身,去卫生间摸了一把自己的T恤——没干,下摆处有一大片明显水渍,但好在上面的血迹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重新推开卫生间的门。
本以为这个时间点,陈时应该在熟睡,但刚走到卧室门口,一道注视敏锐地穿了出来,钉在她身上。
——明明她没弄出什么动静?
黎嘉恩一滞,不由自主就驻了足。
陈时靠在床头,蜷着那条没受伤的腿,胳膊半搭在上面,坐着。
他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自重逢后,难得能和陈时这样安静地共处一室,没有对峙,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横在他们之间,黎嘉恩脑中忽然有点乱,不知道要想什么,能想什么。
静静站到最后,乱的、不乱的,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只是站着。
“哪儿去。”
就在她思绪逐渐清明,准备转身走掉时,陈时突然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