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看到她换回了自己的湿衣服,以为她要不告而辞,陈时的口吻中带有一丝敌意。
黎嘉恩了然于胸,重新转回身,脸色平静:“怎么了?”
“你有地方去?”
黎嘉恩的心脏跟着陈时的问题可怜一颤。
她的火车票过了发车时间,没法退了。卡上的钱所剩无几,怎么挨过这个假期,是她迟早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你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回学校住桥洞、喝西北风?”
陈时口吻咄咄。
黎嘉恩视线晃开又落下,落在陈时缠着层层纱布的右手上——是刀伤,清创的时候她看见了。她很确定,是她在工厂应激般划出去那一下,伤到他了。
但陈时不仅没提这事,甚至还不着痕迹地藏了一路。
似乎是怕她见到了多想。
黎嘉恩深深吸了口气,神经发痛。
若只好只坏,反倒简单。
可像陈时这样,好得不充分、坏得不彻底,才让人无穷痛苦——共处是共处不了的,但真要离开又会产生莫名的心理负担。
似乎一旦碰了面,再想彼此切割,就成了一件对他们俩来说,都不容易的事。
她沉默地转过身。
“你、干、嘛、去。”
陈时咬字时,牙齿间莫名在抖。
“去饿死。”
她头也不回,依旧保持最大限度的节能模式。
“黎嘉恩!”
陈时应激般,突然从床上跳下来。
他丝毫不顾忌腿上的伤,两步并作一步冲过来,将人攫住:“你他妈又要这样走掉!”
不知是他气急了,还是牵动了哪处伤口,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却瞬间烧红一片,快把她灼穿了。
黎嘉恩惊了一惊,很快冷静下来,先检查陈时肩膀上的缝合处。
“说话!”
陈时莫名抖了一下。
其实她还没动过要走的心思,小五没来,再怎么说她也不能把一个病号独自扔在这里。
“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千块钱。”
陈时越来越阴鸷。
他眼里那把火很快烧完了,瞳孔里扑上一层又一层灰烬。
“没忘。”
黎嘉恩确认过他的伤口没事,不卑不亢应下。
以她对陈时的了解,陈时现在应该很痛。他凶归凶,额头全是汗,眼周肌肉也在无意识地颤抖。在楼下她就注意到了陈时不太正常的体温,看这伤口的情形,她脑中飞快地想,不排除淋雨感染的可能。
她上前一步,架住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你先回去躺下。”
陈时岿然不动。
没办法,黎嘉恩只好四下瞧了瞧,见小木桌上立了个不锈钢的烧水壶,打算过去烧点热水,刚一偏身,又被一股力扯回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好声好气解释。
但陈时不仅不松手,反而把她抓得更紧了些,仿佛她是什么撒谎成性的惯犯,一张嘴就是谎话连篇。
“你发烧了,得吃药。”
黎嘉恩只想让陈时赶快坐下——他神态上的微妙不适,让她也有些不舒服了。
“当年干什么去了!我用不着你现在在这假惺惺地装好人!”
他一脑门的汗,大概是痛狠了,黎嘉恩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颤抖。
“我不走,”她平静呵斥,“你先放手。”
或许是她神色太过笃定,陈时将信将疑地松了五指,人却还崩得紧紧的,像张拉满的弓。
“小五什么时候回来?”
黎嘉恩转身拿起烧水壶,去门口的水池接水。
“你跟他很熟?”
陈时仍是全然防御的姿态。
“陈时,”黎嘉恩烧上热水,转回身,提醒他,“我没有在这看你发神经的义务。”
“也没有照顾你的义务。”
黎嘉恩继续补充。
闻言,陈时一怔,而后用力牵了牵嘴角,像笑,又不像笑,表情无比难看。
“欠你的钱,我刚刚算过了。要是最近小五没法过来,按照护工的市场价,我大概需要照顾你十天左右……”
她还没把话讲明白,陈时便用夸张的大笑制止住了她的后半句——仿佛他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都忘了,”他笑得眼角泛红,胸口剧烈起伏,“你一直这么……冷血。”
黎嘉恩充耳不闻,低头在从医院拿来的那袋药中翻找了一通,拿出消炎止痛的胶囊,认真看过说明书,拆出两粒。
“水好了之后,你要先吃这个药。”
她伸出手背,全然不顾陈时的脸色,在他额头上强势地探了探。
陈时缓缓敛住笑,闷闷咳了两声,一脸古怪地盯着她看。
像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半晌,他似乎是慢慢接受了眼前的一切,情绪越来越平,直至面无表情:“……随你。”
说完,他摸着桌板,坐到沙发上。
黎嘉恩没再劝他回卧室,也坐下来,等水开。
双双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热水壶“吱——”的一声,冒出白汽。
水开了。
黎嘉恩站起身,想去倒杯水。
“给。”
陈时先递来一个东西。
她没看清陈时手里的是什么,站着没动。
“不要?”
陈时晃了晃手腕。
黎嘉恩低头仔细端详——银行卡?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一天五百,你看你打算赚多少。”
陈时的意思,似乎是在回应她说“护工”那句话。
五百?
应该高出市场价了吧。
“这里面多少钱?”
这下,换她弄不懂陈时了。
——这是算她在还钱,还是在借钱?
“反正够你花。”
陈时难得没带什么坏脾气。
见他如此平静,黎嘉恩怔了又怔,接过卡片,指腹不自觉摩挲起上面凸起来的一串数字。
“密码?”
她试图性地问。
“你好好看看,这是你的卡,”陈时说,“还是那个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