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马上掐断了电话。
裴一忱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在一旁开车的江竹允。
灰色的眼睛隐没于变化跳动的光影之中。眉眼间像往常一样笼罩着浅淡的薄雾,让人看不出其中的神色。
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条不紊地敲出一段熟悉的节奏。
江竹允依然是那个江竹允。
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不会被任何事影响到。
就像他方才显然听到了裴慕青和他的对话,依然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过问。
清新的竹叶香在封闭的空间内弥漫,萦绕在鼻尖,堆积在胸腔。裴一忱以前问过江竹允,后者回答说是香薰的味道。
三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很多有关江竹允的事都忘记了,可是他没有。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三年的时光,让他在面对江竹允时,不至于还像当年那个莽撞任性的毛头小子。
裴一忱把视线错开,双手抱胸,维持着他一贯的姿态,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裴一忱混不吝地笑了。
三天前他刚毕业回国,后脚江竹允就回来了。不过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江竹允是跟着他回来的。
“有事,明天要开一个会。”
“开什么会需要你亲自回来?”
江竹允没有再继续说话,裴一忱知道,这是交谈终止的意思。
裴一忱实在很难想到,开什么会需要江竹允特地从国外赶回来。
但这一切都好像与他无关,毕竟他也不是江竹允的谁。既不是前男友,也不算朋友,他只是在三年前单方面死死咬着江竹允不放的一条恶犬。
裴一忱闭上眼睛,不再思考,任凭残余的酒劲淹没自己。
等红灯的时候,江竹允往副驾看了一眼,裴一忱睡着了,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态。
像这种姿态,可能是因为防备,也有可能是因为冷。
江竹允把空调往上调了几度。
等到裴一忱醒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在车上的这段小睡让他清醒了些。他看向车窗外,是一栋外观朴素的白色别墅。
他来过这里,他知道的,这栋别墅沉重的黑色大门上有竹子的暗纹。
但他不知道江竹允会直接带他回家。
裴一忱的心变得忽轻忽沉,脑海里浮现今晚昏昏沉沉的梦,那段被他描摹了很多次的画面。
他梦到自己刚到裴家不久,早上被强制送去上学,中午就逃了出来。他想要安生自在,就不能做回来争家产的裴三少,做个纨绔子弟对他来说对为合适,后来的几年他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可他打心里既不想跟学校那些个纨绔少爷们打交道,又不想回家跟大哥二哥虚与委蛇,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走着。
然后他路过一家书店。
他插着兜经过一节白色的橱窗,青色的窗帘把橱窗内那人的身影遮去半身,打下一段柔和的阴影。他在那段橱窗前停下,终于和翻着书页的人对上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灰色眼睛,那样平静地、平淡地注视着他,其中仿佛流动着自由的微风。
裴一忱听说过他。
那时江竹允明面上的身份还不是江家本家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旁系的小透明。
裴一忱站在窗外,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打了个挂在肩上,T恤短袖遮不住他身上打架的淤青。
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裴一忱从进入裴家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自由,他往后的一切都将永远被笼罩在裴家的框架之下。
但正当他深陷泥潭时,却在江竹允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的自由。
这也成为后来他死死追着江竹允不放的契机。
回到现实,裴一忱转头看向那个似乎一点也没变的人。
“江竹允,”裴一忱挑了挑眉,“你会这么好心收留我吗?”
江竹允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
已经这个点儿了,再找住处也麻烦。
裴一忱笑道:“那就多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江竹允接了他的电话,还过来接他,甚至带他回家。
以前的他可能会误以为这是江竹允的示好,以为江竹允接受了他的靠近。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么想了。
江竹允只是顺手带他回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毕竟,江竹允的“允”,是“允许一切发生”的“允”。
这是三年前他从江竹允身上得出的惨痛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