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望舒沉默两秒,还是依了任吾行的话。
二人被引至酒楼最上层一间极为僻静而雅致的包厢。窗外隐约可见忘川河与漫天幽灯,室内熏香袅袅,隔绝外界的喧嚣。
门刚一关上,净望舒身上白光微闪,瞬间便卸去了红衣公主模样,变回了白发白瞳、身形纤弱的青年模样。
他随意地在铺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上坐下,动作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净望舒伸手拿过那瓶价值不菲、通体莹白的白玉夜瓷酒瓶,只对着瓶口轻轻一吹气,那严密封存的瓶塞便悄然滑落。
他先给任吾行面前精致的玉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醇厚凛冽的香气。
“说吧,” 净望舒将酒瓶放下,白色瞳孔看向任吾行,语气故作拿腔拿调的尊贵口吻,端腔道,“来找咱家何事?”
他绝口不提心跳,不提伤势,反将话题引开,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怎么,阳间那个老家伙,是不急疯了?”
任吾行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净望舒那故作轻松的样子,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那可不,你家那位啊,成天对着符佑惊要么就是巫厌指桑骂槐,简直不像原来那个人。”
任吾行这才抿了口酒,感受着那烈酒带来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心满意足道。“傻子才看不出来呢。”
净望舒听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包厢里只剩下窗外忘川河水隐约的流淌声。
任吾行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净望舒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放缓了些,语重心长:“小公主啊,兆玉卿那家伙看着闷,其实心里通透得很。”
任吾行话里有话,“你未必……就比他聪明许多……”
“够了!” 净望舒猛地打断他,声音发紧。他抬起头,白色瞳孔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狼狈和不愿触及的痛楚,“别说了!”
他知道任吾行指的是什么。
他厌恶这种被摊开来说的感觉,厌恶这种仿佛欠下了无法偿还之债的沉重。
任吾行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没有再逼迫。
他只是重新拿起酒壶,将两人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好,不说了。” 他轻声道,将其中一杯推到净望舒面前,
“喝酒。”
净望舒盯着那杯酒看了片刻,烦躁地一把抓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脖颈淌下。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净望舒又接连灌了两杯烈酒,这才稍稍平复。他放下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咱家堂堂阎王之子,怎会……怎会轻易……” 他想说“怎会需要人舍命相救”,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任吾行格外冷静:“我起卦算过了。”
净望舒突然闭上了嘴。
任吾行顿了顿,看向他,“那天你主动找连狐狸打架时,兆玉卿就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哪回主动提出过打架?”
强大的酆都小公主,何曾主动去挑战过别人?
净望舒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所有的心思,在眼前这相识几十年的神棍面前,仿佛都无所遁形。
任吾行看着他低垂的白发,继续道,带着自责:“你如此大费周章……怪我,怪我没有察觉,不然我肯定会阻……”
“阻止我是吗?!” 净望舒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刺痛后的尖锐和激动,白瞳死死盯住任吾行,连名带姓:“那你呢?!任吾行!你在乎过你的命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在包厢内轰然炸响。
听着净望舒连名带姓叫自己,任吾行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任吾行张了张嘴,这回轮到他沉默了。
净望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积压已久的情绪汹涌而出,他站起身,指着任吾行鼻子,每一个字都砸在任吾行的心口:
“你当初铜雀台点天灯!九万天灯燃尽魂魄,你有多痛?!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后来……后来你又是用什么代价跟十殿阎罗交易,献出了心跳?!还有你救……你救……”
——他最终还是没说出“救我”。
净望舒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无法成言。那双白色的瞳孔里漫上了水光,混合着愤怒与痛心。吼道,
“你在乎过吗?!你在乎过你自己吗?!”
你指责我不在乎自己,可你呢?你任吾行做出的决绝之事哪一件不是在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推向深渊?
你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
任吾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一杯杯喝酒。
他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琥珀色的光泽仿佛映照出他过往那些义无反顾的瞬间。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任吾行又连着灌了好几杯白玉夜。酒性极烈,烧得他从喉咙到胃里都像是点着了一把火。他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和隐隐开始的绞痛,叹了口气认输道:
“行了,酆都也逛了,酒也喝了。你家那位……还在阳间等着你回去呢。”
净望舒立刻反唇相讥:“呵,你这风吹就倒的身体,才更让你家那位担心吧?少喝点!这酒好是好,但烈得很,你这破胃受得了吗?” 他刻薄道。
闻言任吾行感觉胃部的抽痛更明显了,但他硬是挺直了背,脸上摆出浑不在意的表情,嘴上继续跑火车,试图扳回一城:
“啧,你这岁数不大,正事儿不干,成天就好打听八卦。十殿阎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风流韵事、糗事烂账,你是不是都门儿清?”
净望舒冷笑一声:“他们那点破事儿,全酆都都知道,还用我特意打听?”
他话锋一转,再次精准戳任吾行的痛处,“倒是你这神棍,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想想怎么活久一点吧。别整天算天算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
任吾行被他噎得够呛,胃疼加上被怼,让他有点气闷:“……改明天跟你搓麻将!”
净望舒立刻嫌弃地摆手:“别来!不乐意跟穷鬼打牌!”
任吾行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开始翻旧账:
“哎,我看你女装是真不错啊!” 他啧啧两声,“民国那会儿啊没起卦算过,真当你是位公主呢。我记得……就那年,我喝醉了,不小心踩了你的裙子……”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净望舒瞬间炸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白瞳里怒火熊熊:
“神棍!你特么还提?!没完了是吧?!”
当年就因为任吾行这醉鬼踩了他裙摆,两人差点在酆都街头大打出手,当然主要是他追着任吾行打……结果惊动了阎王,他净望舒,堂堂公主,被罚在阎罗殿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成了酆都年度笑谈!被祈无病那厮笑了不知多少年!
眼看着新一轮火并即将在暮景斜芳包厢内上演,刚才那点沉重压抑的气氛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两个互啄的幼稚小学鸡吵。
……玩闹间任吾行又喝了不少白玉夜。他后知后觉感到胃里像有钝刀在搅,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强撑着想去拿酒壶。
净望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酒壶:“别喝了!你这破身子不想要了?”
任吾行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胃痉挛,昳丽脸容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甚至带着点挑衅的强笑,拢了拢散开的淡紫色长发,声音都有些发颤却还要嘴硬:
“咋了?你堂堂酆都公主,付不起这点酒钱了?这就不舍得了?” 任吾行笑的没皮没脸。
净望舒被他气笑了,都这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他正要反驳,任吾行却是酒劲上头,开始翻更古老的旧账,他虚虚抬手指着净望舒:
“我想起来了!就那年过年!你爹只是让你去买点饺子应景,不是让你把阴司的厨房连锅端了!害得那年整个酆都过年只能喝西北风!”
净望舒一听这污蔑,白色眼睛瞪得溜圆,梗着脖子反驳:
“咱家问始作俑者——那天还不是你先把孟婆汤的锅给……” 他想说是任大忽悠巧言令色换了孟婆汤的配方,导致孟婆追着他打,莫名其妙波及了阴司厨房……
他话还没说完,任吾行在桌下假装不小心踹了他一脚,打断了他的话。
净望舒被踹得呲牙咧嘴,更是怒火中烧,他拍案而起,学着沈判官审案的腔调,指着任吾行,一字一顿地诘问:
“……主谋在我,帮凶是谁?如何作案?缘何动机?……”
他倒要看看,任吾行怎么把这口黑锅甩回来!
任吾行被他这架势逗乐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的欠揍笑容,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你猜?”
净望舒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任吾行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表情,一个被他忽略了多年的、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