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桌椅的拖拽声,这次没有任何东西碎裂。
他似乎镇定了一些。
贺川刚松下一口气,立刻发现一个更崩溃的事情。
——那条蛇在……向他移动。
那个店员流血了。
血腥味太浓。
莫休昏昏沉沉。
他要吃掉那个人吗?
他问自己:想吃那个人吗?
不知道。他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想法。
人身蛇尾的形态,移动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哐当一声,尾巴尖带倒桌子,有时候蛇妖使唤不动自己的尾巴。
玻璃杯打碎了,空气中弥散开浓郁的咖啡香气。
莫休突然想起他的样貌,端给他咖啡的时候,暖光灯下期待的眼神。
——还是不要吃他了吧。
蛇妖心里飘过这个念头,很淡的念头,就跟在水上写字一样。
莫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他的气味、他的呼吸、他的热度,太明显了。
莫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了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但人类又太容易死了,可能尾巴不小心打到他,他就死了。
那还不如趁热吃了。
不对,本来不想吃人的。
他又不喜欢吃人。
莫休昏昏沉沉,走得歪歪扭扭,不过蛇移动的时候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
莫休听见他的声音,心跳、呼吸,贺川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
人太没用了,想让他藏起来都藏不住。
可怜的小东西。莫休心想。
没醉的时候他是不会这么想的。
没醉的时候他觉得人和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和他没关系。
完全无关的事情,哪有必要“想”呢?
蛇醉了反倒像是长出脑子来了,想起贺川爸爸死的时候,他哭得一塌糊涂,人都崩溃了,但还是硬撑着,在车流里努力找一辆愿意载他的车。
人是,很可怜的。他突然觉得。
为什么可怜呢?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他们总是想得很多,又太弱小,所以每天都很痛苦。
这样下去,可能等不到绮梦生过来他就连渣都不剩了。
莫休晃晃脑袋,指间捏了个咒,下一刻便卸了力气,整个儿倒在地上。
拖着他巨大的尾巴倒在地上。
倒在贺川面前。
贺川心惊肉跳地昂起头,好像要直面自己的死亡一样直视他。
这家伙醉倒了。
什么酒量?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仍然未从那种恐惧中解脱出来。
但总算是逃过一劫,贺川放任自己倒在地上,等到他缓过神来,确认莫休真的昏倒了、起不来了,他忍不住笑起来。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他奶奶的,怪不得这家伙跟天仙似的,原来真不是人啊!
这酒量实在太差劲了!
贺川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他先撑起上半身,再慢慢地扶着旁边的柜台站起来,他想去拉电闸,没走出两步就摔了,好在莫休已经离他很近,他一摔就摔到莫休旁边去了。
五脏六腑好像都错位了,疼得分不清是哪里疼,贺川没力气了,瘫在蛇形抱枕身上靠了一会儿,但也不敢久留,撑着他的身体想坐起来,抬起头才发现他们离得好近。
太近、太近了。
贺川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他。
眼睛、鼻子、嘴唇,贺川借着透过窗帘的光线看他。
光线微弱,贺川扭头,变了几次角度都看不清楚,但心却一下比一下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怦怦、怦怦、怦怦。
好近、太近了。
这个角度,很适合……
接吻。
贺川低下头,果然轻易亲到他嘴唇。
软软的,凉凉的,还有淡淡的奶油咖啡香气。
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谁也没动,就这样干巴巴地、轻轻地碰在一块儿。
过了一会儿,贺川终于记得起身,刚才的举动好像梦游,他迷茫极了,什么思绪也没有,心里空空的,有一种倾倒出所有心事的感觉,一种干净敞亮的平静。
贺川对着面前的虚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好像有点没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难道我……喜欢他?”贺川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