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喝咖啡的人不多，对于咖啡店店员来说，晚班是最悠闲的时间段，贺川甚至把作业带来了，一边用店里的音响放他喜欢的歌曲，一边写课后作业，时不时端起亲手研磨的咖啡小啜一口。

这是大学生小贺的生活里很像成年人的时刻，他很享受这种时刻。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客人，那时他就得放下手中的事去做咖啡了，不过没关系，他向来乐于遇到不同的人，有时候他会友情赠送一块小饼干，如果碰上健谈的客人，他也会聊一聊各种豆子香气与烘焙技艺上的差别，他们都夸他是个很好的人。在这里，人与人的接触短暂又友善，他喜欢这样的接触。

晚上九点，距离打烊还有半个小时。

今晚应该没有人了，贺川写完作业，决定试一试研发贺氏特调。

正哼着音乐做咖啡，门口的风铃叮铃一阵响，贺川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瘦瘦高高的，脸很清秀，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贺川好久没看见他了，一时间居然连“欢迎光临”都忘了说。

莫休看了看空荡荡的咖啡厅，问：“……还营业吗？”

“营业的营业的！”贺川赶紧站直了，在围裙上擦擦手，站到点单机旁，“你想喝什么？”

莫休低头看菜单，两人隔着一台点单机，贺川不自觉多看了一眼，他眼下没有熬夜的青黑，皮肤很好，不像是疲惫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贺川刚才第一眼看到他会觉得他有种漂泊的感觉。

“你好久没来了噢……”贺川小声地说。

“嗯，有点事。”

什么事啊？贺川忍住没问。

做店员可以热情，但不能对客人有太多好奇。

还是客人吗？不是朋友吗？贺父离世、他开车送贺川回X城那次以后，贺川心里两人已经算是“过命的交情”，但遗憾的是，莫休不这么认为——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尽管这件小事对于另一方算得上雪中送炭的恩情。

莫休看向旁边的青提、百香果和咖啡壶，问：“那是什么？”

“那是我自己做来玩的……”还没做好，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样呢，贺川想邀请他品尝，又对自己的手艺缺少信心。

“我要一杯那个，可以吗？”

“行，那你先坐。”贺川果断答应。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莫休仍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贺川无法专心，离家之前，姚春兰特地叮嘱他好好谢谢那位开车送他的同学，他当然记得这事，他想请莫休吃饭，他没有答应，他又想给他送点什么，也被拒绝。莫休帮了他这么大忙，贺川从来不觉得请他吃顿饭、买点礼物就能两清，但总得做点什么表示一下，贺川向来人缘不错，青春年少没求过谁，没欠过太大的人情，也从没在哪个人面前这样碰壁，心中有些忿忿，单方面和他较上劲了，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好。最后莫休终于看出他对此事的执着，主动要了他二百块油钱，贺川却更为挫败。

他垂头丧气了一段时间，陈柏舟以为他在追哪个女孩，搂住他肩膀就开始侃侃而谈，那番泡妞之道他一个字也没记住，但他突然发现莫休的长相漂亮得像女孩，那种难以接近的性格也像女孩，自己挖空心思投其所好，可不就像是在追女孩吗？

他是男人，莫休也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像男人和女人一样相处？贺川心里顿时别扭极了，莫休拿了他二百块，想了结此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也不敢再去讨他的嫌，只能草草把自己敷衍过去，最多是他来买咖啡的时候送他些点心，唯有这一点小小的好处莫休接受了，贺川不敢再肖想与他结交，就让二人关系停在此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莫休好几个月没有出现，再出现时，就是今晚了。

贺川魂不守舍地做好咖啡，端到他桌面上。

咖啡做得很漂亮，光是颜色就分了三层，最底下是青黄色半透明的果汁白兰地，中间是咖啡液，上层打了乳白的奶泡，拉花成一条龙的模样（这是他能做的最复杂的拉花，老天保佑，他今晚超常发挥，这是他画得最好的一条龙），上面还洒了玫瑰花屑。

贺川有点紧张，好像对面是世界杯咖啡大师选拔赛的评委。

莫休说：“那我喝了……？”

贺川赶紧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顶着咖啡师期待的眼神，莫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一口喝掉了大半杯。

贺川看见他的表情微妙地梗了一下。

“怎么样？”贺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说实话，这个味道有点……奇怪，很多东西混在一起，很复杂，莫休刚刚喝得太快，没品出什么滋味，只能再喝一小口。

现在杯子里就剩一口的量了。

贺川自己都还没尝过味道呢！

贺川：“……你是不是渴了？”

莫休点头。

贺川：“……我给你倒杯水吧。”

他刚要走，莫休寻摸出味儿来了，一把抓住了贺川的手。

他的手很凉，贺川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不是放了酒？”

“啊、啊……”贺川愣住了，完了，他放了什么来着？酒吗？好像是，但只有一点点，白兰地有增香的用处。

不必他回答，莫休已经能感觉到体内的酒精在蒸腾，他闭上眼，露出忍耐的表情，贺川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你酒精过敏吗？对不起，我应该先问……”

咔咔几声，咖啡店的窗帘和卷帘门突然启动，无人操纵便自发行动，步步收紧，要将咖啡店围做城墙堡垒。

“快走……”莫休以手掩面。

贺川惊呆了，这是什么见鬼的场面？咖啡店的窗帘甚至不是自动窗帘！

再蠢笨的人也能感受到咖啡馆里的异常，但贺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论如何，他不会丢下莫休一个人在这里。

“你跟我走！”

他赶紧去拉莫休，还没碰到他，一只碧绿透光的眼睛从指缝中睨他一眼，瞬间一股无形巨力当胸打来，贺川整个人倒飞出去，砰一声撞在墙上，。

贺川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摔到地上，试图爬起来，但完全动不了，后背的剧痛随之而来，他努力抬起头颅，看向房间另一侧的人。

那个人捂着眼睛别过头，身侧浮现几行闪烁的金色符文。

——已经不能称作“人”了。

黑色的粗壮蛇尾垂曳在地，尾尖一扫，二楼高顶天花板的琉璃吊灯应声炸裂。

咖啡馆陷入一片黑暗。

“你……不要跑。”

黑暗中传来莫休的声音，如此熟悉。

“待在原地，不要动……”

乒乒乓乓几声，景观墙和装饰镜面在重击之下倒塌。

所有的门窗已经锁闭，贺川能往哪里跑？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长尾如鞭扫过，带起可怖的风声，随后就是摧枯拉朽的声音。

莫休虚虚闭着眼睛，两道翠色灵光像诡异的月牙，幽冥月亮融化了，从他的眼睫之下流出。

贺川感到手上有点湿意，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才感觉到地上有一小滩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溅的玻璃割伤了。

他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后背也没有那么痛了。

黑暗中他听见野兽的呼吸，蛰伏的、难耐的，好像黑夜本身，要将他一口吞噬。

贺川心脏狂跳，生死关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被捕猎的感觉笼罩着他，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咬进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