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雪邰怔愣了下,大抵从未见过如此骄矜的皇子:“你想让我抱你吗?”
“不然呢?雨雪这么大,我万一再摔跤了可怎么办?父皇会心疼的!”
不跟着奴婢好好去参加宫宴的皇子抖了抖衣服里堆积的雪花,毛领披风簇着那张粉白小脸。
这孩子骄纵蛮横倒也脆弱,不及膝高,比同龄人还要再清瘦些,料定平常不好好吃饭,随便放个妖魔鬼怪出来就能捏死。
他向於雪邰摊开掌心,自顾自地抱怨:“你瞧,我手都红了。”
弱弱的,一双圆润杏眼黑白分明,又惯会见势撒娇。
瞧样子,是真摔疼了。
可怜。
於雪邰说好。他真是个极耐心温和的人,按理来说国师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更何况他一身捉妖本事,被赏国国君封为镇妖司司长。
世外之人,见了皇帝也不用卑躬屈膝、弯腰下跪。这样的尊贵却并未叫他和旁的灵师一样染上几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古怪脾气。
於雪邰是容易说话的,仿佛只要提出要求,再怎样无理取闹他都会应下。用那张神圣救世的脸庞平静地说出:“好。”
“你还要系这缎子?”
阮嘉玉见眼前这国师抬手,不由扯了下他衣袖,纯真的语气有些好笑:“你蒙了眼瞧不见路会把我磕碰着。”
若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又何苦劳烦一个半瞎的人呢?
於雪邰浅淡地微笑,平静顺从的眉眼瞧不出一丝不耐:“在下无需双目亦能避开石子。”
怪癖怪癖,好好一双漂亮眼睛非要去戴那劳什子绸缎。
阮嘉玉哦了声,慢吞吞命令道:“本宫不许你戴。”
眉眼扬起,下颌微抬,带着些许皇子睥睨宫仆的漫不经心。
於雪邰瞧他,似是要他给出个理由,可随心所欲的皇子做事哪里需要理由?命令便是命令了。
於雪邰将白绡系在了腕上,凌凌一段霜雪肌骨,说道:“那我便不戴。”
他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小小的玉雪团子。轻飘飘的。
腕骨绑着覆眼的白绡,随风款款扬起。九皇子的发丝也随之扬起,青丝华服的小孩是国师身上唯一出格的颜色。
靠近了,阮嘉玉才发现这人的眼睛好像确实有些问题。虚虚的、一片空茫的白色,聚不了焦,但又能精准地绕过障碍物。
这到底是瞎还是不瞎?
要论愧疚心,阮嘉玉没有的。朱红宫墙里斜伸来一只傲雪寒梅,花枝艳艳地下坠,九皇子陡然眸子一亮,娇娇蛮蛮地指挥道:“我想要那朵花,你摘给我!”
“九皇子莫动。”小孩在怀里滚得厉害,於雪邰本欲按他的后脖颈——手一顿,最后搭在了他的裘袍上,“当心摔跤。”
语气柔柔的。这人压根就没有脾气。不似那些表面和善,其实这不可、那不可动辄以头抢地耳的大臣们。
阮嘉玉模模糊糊对他有了新印象:国师是诸多大臣里最好欺负的那个。
嗯……长得也最好看。
摘了花,阮嘉玉对他的态度更随意了些,有时候会扯扯男人顺滑的头发。
这一路才堪堪走了小半,熊孩子却中途作乱了好几次。於雪邰嘴角浅笑安然,他关心问:“九皇子可是要解手?”
哪有人把如厕挂嘴边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要解手了?!”阮嘉玉哼唧,恣意妄为,“宫宴要开始了,我是想让你走快些。别耽搁了父皇喂我吃饭。”
六岁了还要人喂饭吃,且理所当然地指挥着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国君。
宫里都说九皇子被宠坏了。
小小的团子搂住於雪邰的脖颈,他盯着手里薅下来的几根发丝,眼里闪过些许懊恼。
阮嘉玉将那些头发缠绕在指尖,绕了数不清几圈还不到头。他手小,头发又那样长。真讨厌。他气得把薅下来的发丝全甩了出去,风带走了轻飘飘的发丝,藏于纯白雪中,无法分辨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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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鎏榭亭一片肃然。
阮垣面色淡淡,不辨喜怒:“九皇子可找到了?”
太监跪地,战战兢兢回话:“尚未。”
至高无上的君主端起酒杯把-玩着,金樽美酒,玉液摇曳,印着皇帝俊美的脸庞。
他嗓音带笑:“我的玉奴儿啊,平素最贪玩,这会儿又不知跑去哪个角落撒泼了。朕只怕又出了落水之事。”
亭中寂静无比,无人敢出声。
“行了,派禁-卫军去找,至于今日随他出行的宫人么,”阮垣恹恹摆了摆手,“全都拖出去杖毙了。”
“请陛下息怒!”席间一满身肃杀气、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起身,“今日年宴,见血不吉利。臣愿随禁-卫军一道去寻九皇子!”
阮垣居在高台,往下一扫,瞧清了臣子的脸,他长长叹了一声:“燕将军啊……”
也是这时,小太监步履匆匆站在外间,擦了擦额头的汗,高声道:“国师到!九、九皇子殿下到!”
阮垣深深瞧了一眼百官,从高台起身径直往外走去。便见那世外之人抱着个圆滚滚的团子。
团子手执梅花,没心没肺,见了皇帝便高高兴兴地露出笑脸,全然不知有人要因他贪玩而遭殃。
阮垣见於雪邰今日未曾蒙眼,只将白绡系在了手腕上,眉一挑,瞧着他怀里的金贵人儿,道:“国师?”
於雪邰解释了句:“路上遇到了殿下,便一同过来了。”
“玉奴儿,又调皮了?”阮垣稍加猜想便晓得他这小孩是如何差遣人的,他微微一笑,“去哪儿玩了可叫父皇担忧。”
阮垣朝他伸手:“快下来吧。”
阮嘉玉慢慢爬进皇帝怀里,道:“御花园的红梅开了,父皇你瞧,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