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垣抱着他背身直奔高台,於雪邰见状也去了自己的席位。那根白绡重新覆盖住眸子。蒙蒙一片里他瞧见战栗的百官,气氛凝滞,但他们又随着九皇子的到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一个骄纵的小孩儿在不经意间惹了事。这场宴会本早该开始的,原来都在等一个人。
皇帝点了点阮嘉玉的鼻子,坐下,搂他在怀:“漂亮。但是下回不许甩开宫人了。”
阮垣点得他鼻子有些痒,阮嘉玉抓住男人的手,狡黠的眸子一弯,大抵又是不放在心上的应答:“我知道啦。”
皇帝朝大太监道:“九皇子无事,待年宴结束罚他们几板子以作惩戒。”
“诺。”
在皇帝示意下,一阵曼妙丝竹声渐起。
“朕,承昊天之眷命,续列祖之宏图,今日于此万象更新之际,与诸位爱卿、宗亲贤达共聚一堂,举杯同庆、共飨嘉宴。”
皇帝端起金樽:“回首旧岁,感念殊深。赖文武百官之尽瘁,将士臣民之同心,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虽偶有波澜,然皆化险为夷,社稷安泰,此乃上天之庇佑,亦是尔等之功。”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扣杯一瞬,道:“朕,心甚慰之。”
众臣纷纷起身,应和:“吾皇万岁万万岁!”
例行事宜结束,阮垣高声:“开宴。”
随他话落,只听一阵环佩轻响,着浅碧色宫装的婢女们鱼贯而入,裙裾曳地,步履轻盈如踏波,云髻高耸,簪钗并上,她们手里端着朱漆描金的食案,案上器皿非银即玉,流光溢彩。
宫女们训练有素地穿行在众人间,身影交错,每到一席便屈膝躬身,将珍馐美馔稳稳置于案上,碗盖开合,竟不闻一丝碰撞之声。
不多时,满席玉脍金齑,香气四溢,又有时令瓜果若干,琼浆玉液数樽。
酒过三巡,乐师轻拨丝弦,萧管悠扬,编钟鸣响,十余名舞姬翩然而至,霓裳彩绣辉煌,随着乐声骤急,纤腰折转,流风回雪,美不胜收。
歌舞正酣,端坐高台的皇帝忽道:“如今九皇子也要六岁了,正是开蒙时……”
被点到名的九皇子本人正挖着海鲜粥,案上两个小碟子,连同皇帝那份悉数变成了阮嘉玉盛食的器皿。
皇帝在给他夹菜,阮嘉玉面前陡然出现一晶莹剔透的虾球,他嗷呜一口衔进嘴巴里。
阮垣笑了笑,顺手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边的汤汁。
【软软宿主吃饭像小仓鼠,真得好可爱呀!】
蹴鞠精掉到了一旁的酒杯里,整个妖怪都醉兮兮的模样,阮嘉玉多瞧它一眼。
这分神的功夫里,他听到自己的父皇问了一句:“玉奴儿想不想要个伴读?”
阮嘉玉抬头,避开了递到嘴边的蔬菜,无辜眨眼睛问:“伴读是什么?”
这个年岁的小皇子连好多事情都不晓得。稀里糊涂但又实打实的纯真无邪。
阮垣当着众臣的面毫不避讳笑道:“伴读么,可以陪你吃、陪你玩。”
此间,众人全停了明里暗里的交锋,看向最上边的两个人。
於雪邰倒是坦然自若地端坐着,朝堂的事和他国师、镇妖司没什么关系,火怎么烧都烧不来他这儿。
他余光不经意一瞥。顶上的金枝玉叶确实挑食。
阮嘉玉没感觉岀暗流汹涌,他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好呀。”
阮垣将那筷子素菜再度伸到他跟前。阮嘉玉低头装看不见,勺子搅着粥。
阮垣心道:我们玉奴儿聪明着呢。
一群人哗哗哗又开始举荐小孩儿了,阮垣听了一会儿,斗智斗勇终于把蔬菜喂进阮嘉玉嘴里,才拍板:“燕爱卿家里不是还有个和九皇子同龄的小孩子么?听说文武双全,就他吧,料想是个能看住九皇子的,省得时时叫朕忧心。”
燕将军只有发妻一人,如今老来得子,那孩子名唤燕鸣。
金戈铁马大半辈子的将军躬身,恭恭敬敬道:“是。”
小孩子饭量不大,阮嘉玉吃了一会儿便饱了。阮垣一边和众官就着些事情打太极,一边分神关心儿子:“不吃了?”
“嗯。”
阮嘉玉从他膝上跳下去,被未卜先知的皇帝拦了下,没能成功跳下去。
阮垣将人抱着放地上:“这会儿又去哪儿?”
阮嘉玉说:“找太子哥哥。”
“你呀,那么多哥哥,却只跟他玩得好。”阮垣和他悄悄咬耳朵,老眼一红,泫然欲泣,演上了,“连父皇也不要了么?”
这精湛演技瞧得一些暗中揣度圣心的官员汗颜。恨不得自戳双目。儿奴啊儿奴。
阮嘉玉朝他招手,皇帝顺势俯身,便见儿子捧着老父亲的脸颊啾了一下,圆润的杏眼跟葡萄似的炯炯有神,小手一挥,霸气道:“要的要的!可父皇在忙啊。”
“太子哥哥却闲着,”他狡黠道,“我贴心吧?”
鬼灵精。
阮垣一哂。蹭着脸颊咂摸着儿子的啾啾。
“而且,那么多哥哥,却只有太子哥哥长得最好看,”阮嘉玉和谁玩只瞧脸,这特质在年纪小的时候尚显天真,可若是大了便有些凉薄了,他继续道,“他要是变丑了,我就不和他玩了。”
老父亲的心又受到重击,故意道:“要是父皇老了,长白头发了,玉奴儿还跟父皇玩吗?”
阮嘉玉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很郑重地在想这件事,想得很用力,阮垣本是随口逗弄,谁料竟也因此生了几分莫名的忐忑。
全天下有了儿子的爹恐怕都会生了这心情吧。
“我还是喜欢好看的人。”
阮垣骤然捏紧酒杯,说不失落是假的,一旁太监被骇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但是父皇除外。你不好看了我也跟你玩,我可以和你玩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