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比划着,天真无邪的脸庞满是对糖糕的渴望,小脸蛋尚未褪-去婴儿肥,可爱得紧。
阮垣故作为难地皱了下眉:“可是我的玉奴儿吃了糖糕就不想吃晚膳了,昨儿还挑食呢,怎么只吃那些个肉不吃素?哦,羊奶也不喝?”
“羊奶太腥了,”阮嘉玉呸呸嘴,像是回忆起第一次喝那东西的味道,“难喝。”
九皇子至今吃过最大的苦楚抛却那次失足落水,便是吃难吃的蔬菜,喝难喝的羊奶。
蹴鞠在石桌上一颠一颠,把自己哄好了,又开始操心小宿主:【软软宿主不喝奶长不高高。】
骗谁呢?阮嘉玉嘴里哼唧了几声,模样傲娇矜贵。
“你呀,小猫嘴巴。”
阮垣无奈地摇头,没告诉他厨子已经在研究新花样了,确保不被九皇子瞧岀是羊奶。
“那父皇你先让我吃一口糖糕吧!”阮嘉玉撒娇,抱着皇帝的脖颈蹭蹭贴贴,掰着手指头发誓,“我保证晚膳会吃三——嗯,两口青菜!羊奶就算啦!”
“鬼灵精。”阮垣伸出手指勾着他的,“玉奴儿现在和父皇拉过勾了,谁骗人谁是小猪仔。”
阮嘉玉捧着如意递过来的糖糕,同幼猫似的娇-声娇气:“我不骗人,我才不是小猪仔!你刚还说我是小猫儿,我不可爱吗?”
他鼓着脸颊装模作样地摇了两下。
九皇子啊,在不知事的年纪就已经惯会借着一张纯洁无辜的脸行凶,在皇帝面前乖乖巧巧,背地里其实恶劣得不得了。
因为一直被宠着,一直有人爱他。
上回去太子-宫殿午睡,他非要在太子的衾被上作画,说是太素净丑死了,以留下脏兮兮的爪印告终;上上回八皇子生宴,他沾着面粉抹到人脸上,八皇子委屈地找娘哭诉,他娘却叫他伸出另一半脸也给阮嘉玉去抹。
那妃子幽幽叹气:“谁叫你不是他呢?”
如此‘劣迹斑斑’,皇帝照旧溺爱着。
阮垣笑着捻了下他嘴角的糖粉,道:“是是是,你最可爱了!你呀,不是小猪仔也不是小猫儿,是我的宝贝玉奴儿。”
……
是父皇的玉奴儿啊。
阮嘉玉眉开眼笑地吃着糖糕,无忧无虑,模样又生得好,只叫人觉得这孩子美玉无瑕。
九皇子五岁那年年末,赏国来了一位奇人能士,据说是天山下来的,此番专为救世。适逢妖邪当道,那人展现一番神迹后便被皇帝尊奉为国师,没过多久,他成了镇妖司司长。
镇妖司是赏国新设的机构,独立于朝堂,里边招引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灵师。以前人们还只当志怪神奇瑰丽不过古人虚构罢了,谁曾想这世上离奇之事多为邪祟作乱。
灵师身份便从默默无闻到现在水涨船高,甚至有了官职,也能称得上一句生逢其时了。
他们日常便负责到各地降妖除魔,机动性很强,分散行事,很少回永乐城。不过任凭众英杰如何百八十般技艺,也抵不过国师一人。他年岁几何无人晓得,只道: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景象,唯有见过的人知晓是如何震撼。可国师再怎么厉害传奇,也与深宫之内的九皇子无关,直到永乐三十八年——岁末。
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骤然拐了个角,自此密不可分,万般命途是非缠绕嗟叹、无休止。
年宴那天,小雪。朱红宫墙,金瓦飞檐,傲雪冷梅徐徐绽开。阮嘉玉甩开仆人,自己在御花园里疯跑。
蹴鞠说:【哇!软软宿主下雪啦!下雪啦!】
他听了不以为意,心道:小妖怪真没见识。
蹴鞠‘啊’了一声:【软软宿主,这可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一起度过的第一个雪天和第一个新年!(^ω^)】
阮嘉玉从来没理会过它,他迎着满面风雪往前跑,却倒霉地被积雪掩盖下的石头绊倒了,裘袍裹着圆滚滚的身体往前扑。
梅枝盛着的飞雪扬起,劈头盖臀淋了他一身。这金枝玉叶的小孩儿狼狈极了。
【软软宿主!(ノ°ο°)ノ】
也是在这个时候阮嘉玉听到有人道了句:“没事吧?”
声音极温柔的。
像溪水过玉石,又像风拂檐铃。
不是他身边的宫人。阮嘉玉趴在绵软的雪花堆里不自觉去追寻那道声音,便瞧见了一个毕生难忘的人。
那是个长相气质皆出挑的男人,青年模样。比之他父皇和皇兄们还要俊美。
若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便是——‘白’。
他的脸在冬日温阳下瞧着是近乎透明的白,从头到脚凡能露出皮肤的地方,就连头发丝都是白色的。
三千银丝宛如霜白冷瀑,眼覆薄绡,极为神圣无垢的出尘长相。
这几年妖邪当道,若世有神仙,莫过于此。
【检测到任务对象:於雪邰。当前蹭饭进度:0/100。】
蹴鞠咋咋呼呼:【软软宿主你有没有摔疼呀!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蹭饭对象!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要向他发出蹭饭邀请嗷~】
小妖怪叽叽喳喳根本不懂这人世间还有此般钟灵毓秀人物,凡见了他的人绝不会将他归入普通灵师之流。只自顾着嘟囔着任务任务啊。
阮嘉玉此时尚且年幼,他想不来复杂字句描述此刻的感受。仰面,迷蒙小雪飘零,他眨了眨眼睛,一如既往无视了蹴鞠。
好看的人就要多看几眼。九皇子从来如此贯彻这一行事准则。
风吹开了男人眼眸覆着的薄绡,於雪邰松松握住那截绫绸,探出袖口的腕骨仿若遒劲梅枝。
没了绸缎,空气里裹挟而来的细雪落在男人长而密的纯白睫毛上,好似鸦羽。他的神情悲悯、近乎温柔。一副普度众生、舍我其谁的模样。
他朝他伸手,白得如同神明的人,唯掌心一点儿朱砂痣。秾秾艳艳仿似沁着血泪。
於雪邰嘴角勾着点儿天生的弧度,出声轻淡却并不给人轻淡的感觉,反而温润的——
“九皇子怎么摔倒了?”
“你是谁?”
他们两人一并出声。
一人疏疏而立,芝兰玉树,一人呆呆伏地,雪团乱簇。
“我么?”那仿若神仙下凡的男人笑了下,“於雪邰。”
这名字耳熟,阮嘉玉有时候在御书房玩会听见这三个字,应是国师?
至于国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晓,也无意知晓。阮嘉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九皇子从来只跟漂亮的人玩。就连那些个皇子里,也要挑最好看的,比方说他亲近的太子哥哥。
但他跟他玩,也是被宠坏了的骄纵性子。
那个人越漂亮,他就越要挥开他的手,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抱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