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外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只黑白圆盘闹钟。
秒针分针‘滴滴嗒嗒’走着，有点像淅沥雨滴落到地面时的声响。
郁迁靠坐在墙边的硬板床上。
他缓缓呼吸。眼皮底下罩着的两颗眼球并不安稳地动了动。
那是个漆黑无光的屋子，他和一个变-态杀人狂魔相处了七天。锁链圈住脖颈，他忘记了直立行走、用筷子吃饭……如蛆虫的雨水顺着瓦片缝隙间或一砸下来。
他听到脑海里有道疯癫的声音响起：“真无聊，我们一起吃掉他吧，怎么样。”
无知无觉的变-态扯住他脖颈的链子一路拖行，将他丢到了被解剖完毕的肢体堆里。
他咬着血肉，很纯真地歪头问：“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郁璟，我是郁璟。”
“如果你是郁璟，那我又是谁？”
“小蠢蛋，”自称郁璟的男人嗤笑，“你想成为谁就成为谁。”
“郁璟？郁璟？”正在实施催眠的女人安抚地拍着孩子的肩膀，“别怕别怕，告诉阿姨你看到了什么？”
“医生，”郁璟挥开她的手，漂亮的眉眼桀骜不驯，“你认错了，我是郁迁。”
女人的表情莫名变得很古怪，她独自打开心理治疗室的门出去，站在门口和人交谈。
隐隐约约的动静落入郁迁耳朵里。
“是的，女士。很不幸告诉您，您的儿子患有人格分裂。”
“……”
“后续治疗我会跟进的。”
“啊，人格分裂。”郁璟盯着脑海里想象出来的紧闭画室，里面正有一个小孩安详地睡憩，他朝郁迁道，“小鬼，你知不知道人格分裂的意思？”
郁迁冷淡道：“像现在这样，有两个我。既然你说你是郁璟，那我就叫郁迁。”
“你对名字一点儿也不上心。”郁璟支着脑袋，好像很高兴，“是三个。”
“够了！你闹够了没？！”兀得，一个男人打断了走廊上交谈的人，他拉着女人走到边上，眸子燃了两串幽幽瘆人的光，亮得惊人，“郁璟根本不需要治疗！他这样就很好！”
“你知道么，他的作品通过了艺术大赛，一路旗开得胜，挺-进了决赛区！他现在才几岁啊！未来一定能创造出流芳百世的艺术品！”
“你让他接受心理治疗就是在扼杀一个前途不可估量的艺术家！”
“除了画作你还关心什么？！郁璟病了！他生病了！”女人无力地按了按眉心，“如果他真的有天赋，不需要这种遭遇也能成为艺术家。”
男人愤然：“你懂个屁！疯子成就艺术，艺术成就疯子！”
女人面色微冷：“以你目前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同郁璟生活，我会把他带到我那边。具体的事宜稍后律师会联系你。”
男人踹了一脚墙壁，在她身后怒道：“该死的！你从前也没多关心他！怎么？有了新家庭又舍不得自己儿子了？！”
高跟鞋‘哒、哒、哒、’回荡在这条惨白的走廊里。
“来，郁璟，”女人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回家了。”
“妈妈，我是郁迁。”
女人动作一顿，掐住他的脸颊，纠正道：“不，你是郁璟。”
他固执地凉薄：“我是郁迁。”
郁迁去了新的家。这个家少了一个熟悉的男人，多了另一个陌生男人。或许可以称之为继父。
他总在郁迁画画的时候突然闯入。他眯着眼睛欣赏一个年轻的艺术家是如何桎梏自己的脖颈，在濒临死亡时扬起天鹅颈，画笔浓墨重彩地泼洒。
他身上有一种叫人想要毁灭的美艳感。那根本不该是一个孩子拥有的艳丽。
有一天，男人送了郁迁一只黑色皮革项圈。他帮他扣上卡扣：“小迁，你戴上项圈真得好漂亮。”
郁迁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纤细脆弱的脚趾碾压过男人，他兴奋且痴迷地喘息。郁迁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高高在上冷漠的眉眼记录了下了一切。
最后，恹恹搭着眼尾说：“叔叔，你认错了，我是郁璟。”
郁迁问：“他在做什么？真丑。”
郁璟说：“自-慰。”
神经质的疯癫里透着奇怪的得意。
“毕竟我长得这么漂亮，没人会不心动。”
他懒懒笑出声：“小鬼，你以后也会喜欢上这件事。那确实很美妙，特别是画画的时候。不过，基于你现在对窒息的狂热，可别一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郁璟陷入了一片追忆的回味。从醒过来到现在，时间过得有点儿太久了，他隐约记得他好像就是自己把自己玩死了，再也没能睁开眼，只得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为他敛尸的人扼腕：当代著名的疯子画家为艺术献身。
郁璟哈哈大笑出声，擦了擦眼尾的泪珠。
郁迁问：“你在笑什么？能不能别看这个男人了。实在太丑了。”
郁璟松开脚，笑意仍没退却：“抱歉抱歉，我忘记你现在还小。是得要绿色保护吧？身心健康？”
郁迁想：这个郁璟真得很奇怪。他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郁迁睫毛一弯：“我相信你是郁璟了，你从哪里来？”
郁璟打量他一眼，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儿实在无辜稚嫩，可心眼多得很。谁能想到他经历过了什么。
他声音一下子就恹下去了，道：“未来。我是另一个你。”
他大抵闲得无聊，又说：“吃饭的时候别用手抓了，细菌都被你吃进肚子里了。”
郁迁和其他小孩不同的，他挑了下唇：“那你该让我别吃生肉了，那才是最脏的。”
知道了但屡教不改。怂恿他的是他自己。
郁璟啧叹：“你真有病，快点去吃药吧！”
女人便是在这时进了画室，她震惊不敢置信地直视着眼前这一幕，发出了尖叫：“郁迁你这个精神病变态！”
在她视野里瞧见的大概是一个小孩脸上漫不经心流露出的、不正常的妖艳感。仿佛正有一个成年的灵魂挤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他冷静地把控着继父的快乐与痛苦。
其实，只是不敢相信两次所托非人，便迫切地想要找点儿借口以此证明这都是疯子的错。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端倪终于彻底痛苦地爆发了。
但最让她绝望的恐怕是一个事业成功、光鲜亮丽的女人竟然在爱情上瑕疵不断，哦，还有儿子，这也是她不完美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