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头,没有打理的头发乱成一团,显得几分丧丧的阴郁,他满怀期待地瞥着郁璟刚塞进果盘的水果刀,问:“你能杀了我吗?”
显然,男人醒得很早,或许是摔到地毯上的时候,或许更早些,他听到那句‘我杀人了’。
他眼睛很亮。骤然升起的亮光,如同幽火,火光在那种神秘隐约的失意大雾之中静静燃烧。
郁璟指尖一颤,朦朦胧胧中触碰到了一股虚无缥缈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灵感的东西。换句话说,他现在,想要握笔。
“让你失望了,”郁璟平静地挣脱开手腕,从上至下打量着他,“我只会削苹果。”
于是,那亮光又隐藏了。
郁璟抿唇,去拿了条毛巾。
“谢谢你。”
男人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淋淋的头发。刚才的杀人邀请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阿嚏!”
他吸吸鼻子,鼻尖通红,郁璟才发现这个男人有一张很显年轻的脸,大概年纪本来就不是多大。脸部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稍微用力点儿嘴角便旋开纯洁又无辜的酒窝。
他说:“事实上我暂时没有住的地方。”
可怜兮兮的,像被人豢养的家猫,一遭变故变成了流浪猫。
郁璟捻了下指尖,那股灵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没能抓住。
他拿起水果刀,随便挑了个苹果开始削皮,从起刀到落刀,却一丝不苟。
他问:“那你要不要留宿一晚?”
这话实在很严谨。‘留宿’,‘一晚’。
男人——年轻男生眨眨眼:“真得可以么?”
随后又道:“先生,你人真好!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一点儿也看不出刚才丧丧寻死的样子。
苹果皮绕了两三圈还没断。刀刃抵着指侧,这双手不仅擅长拿画笔,还非常会削苹果皮。动作流畅,赏心悦目的好看,就像他说的——举刀,‘我不会杀人,我只会削苹果。’
“郁璟。”
“啊啊,郁璟先生,我姓阮,阮嘉玉。”男生激动道,“我知道你!你的画很出名!”
郁璟动作没停,专注着快削完的苹果:“是么?”
“当然!我曾经在画展上看到过你的作品,印象深刻。”
郁璟问:“哪幅?”
阮嘉玉弯了弯眸子:“《燃烧》。”
一把火点燃深渊,一把火燃烧深渊,一把火……熄灭。
画面透露着极端的悲观和现实主义色彩。
有人说画家想表达黑暗与光明如影随形,有黑暗的地方必有光明,有光明的地方也必有黑暗;有人说是光明战胜不了黑暗,正如这个社会,负重前行者有,但犯罪依然;也有人说这幅画根本称不上一张作品,我只看到了纯粹暴力和血腥的宣泄,画它的人完全没有艺术素养。
“那么,”阮嘉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问,“您创作这幅作品的时候真实想法是什么?”
“他们的解读都很有意思。”郁璟耸了下肩,把苹果切块,递给了对面那个好奇宝宝,“或许我当时只是心情不好。”
阮嘉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苹果很甜。”
刚说完,他掩面:“阿嚏!”
稍许微妙的严肃氛围以一个喷嚏告终。
郁璟叹了口气,说:“去洗个澡吧,天很冷,只是擦擦的话恐怕会生病。”
他戴着温和的假面,找出几件未拆封的衣服,朝某间屋子指了指:“客房里有浴室,今晚你住在那儿吧。”
这是拒绝交谈的意思。
阮嘉玉抱着干净的衣服:“谢谢!真得很感谢!”
等年轻男生进了客房,郁璟一个人呆在客厅,他看着地毯和沙发套,轻皱了下眉。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雨水的潮湿气味。他把一个湿漉漉的家伙带回了家,还允许那家伙暂住一晚。
郁璟捏了捏鼻梁骨,拆下了沙发套,把它和地毯一块塞到了洗衣机里。
然后他又去了二楼画室,颜料和画纸到处都是,保持着他被警察带走时的糟糕模样。
这里也要收拾。
郁璟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写了字的纸安静地躺在地上,问:你去哪儿了。
等郁璟收拾好东西,他才拿铅笔写下几行字。
1.不知道。发病了。警察来了,带我们过去问话,涉嫌一起谋杀案。
2.淋到雨了,去洗澡。
3.收留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郁璟想了想,补充道: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