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喝点水。”晓静语气轻柔,“你能不能试着回忆回忆?”
郁璟握住一次性纸杯,热水隔着薄纸灼得手心微红,他按了按额角,露出痛苦的表情。时钟滴滴答答走着,他说:“抱歉,我无能为力。”
审讯室外面,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挠挠脸颊问:“队长,怎么办?”
被他叫作队长的领头抛着手里的游戏币:“放人。”
程一:“啊?就、就这么放了?”
“不然?”许安推推眼镜,“咱们又没证据。”
程一试着分析:“那条巷子一下午就只有他一个人经过,他还有间歇性失忆症和躁狂症。死者说不定得罪了他,他发疯就把人捅了。”
许安:“很有道理,那你怎么解释玫瑰花?”
程一:“他不是画家么?指不定是追求艺术的心理变态,才在那女孩身上插花。”
队长眯了下眼睛,倏而道:“他很讨厌下雨天。”
许安倒回了监控录像,并放大,这才注意到审讯室的郁璟一直竭力避免皮肤蹭到湿掉的衣服,而他情绪爆发正是当袖子的水珠掉下来那刻与蓝山的诘问警告同时发生的。
许安说:“他讨厌下雨天,看上去他的情绪也受下雨天影响了,也就是说雨天的他很容易躁狂症发作。一个躁狂症发作的人会细致地给人化妆、放玫瑰么?”
程一愣了愣:“好、好有道理。”
队长按住从半空掉落的硬币,对程一笑了下:“嫌疑最大不代表是罪犯。”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有证据前,别让你的主观意志干扰了理性判断。”
“鉴证科对郁璟的水果刀什么时候出报告?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清楚了吗?”
……
雨下得很大,郁璟在后座偏头发呆,车窗上面雨珠串成细细的线。
出租司机看着很年轻,像出来做兼职的,他轻瞥后视镜,说:“您是搞艺术的吧?瞧着和其他人真不一样。”
郁璟坐着,脊背挺拔,没有靠到座位上,他还在看外面的雨,指尖摩挲着腕骨,一直摩挲,苍白的皮肉便有些鲜红。
他问:“哪里不一样?”
语气温和,像西方国家那种教养很好的贵族绅士。
“我说不上来,反正,很吸引人。”
司机笑了下,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拨弄着中控台上的石膏摆件,一朵玫瑰花,一只狐狸以及一个戴围巾的人偶。
郁璟扫了一眼。
经典的小王子。
到了小区,出租车进不去了。郁璟拿手机付钱。
司机递了张名片过去,说:“欢迎下次乘车。”
郁璟已经撑开伞了,雨水顺着伞骨掉下来,沾到那张名片上。
他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下,还是伸手,手背拢起青筋,掌心合住纸片,郁璟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虚假微笑:“嗯。我会的。”
司机接到新订单,发动车子开走了。
郁璟拐到垃圾箱边,手松开,写着司机姓名和电话号码的卡片轻轻埋进吃剩的外卖盒里。
他攥着掌心,拿餐巾纸擦了擦,头和肩膀之间夹着伞柄,雨伞倾斜,更多潮湿粘腻的雨水砸到他衣服上,湿气滑入脖颈,冷不丁触到皮肤。
郁璟把餐巾纸折成一个简易爱心,他克制地不去捏皱脆弱的纸张。但最后爱心也和名片一样,进了外卖盒里。
手插发,郁璟将被风吹得四散的长发往后撸了下,露出过分苍白俊美的脸,就像展览馆精美的瓷器。
他低低笑着,微屈的脊背神经质意味明显。
不经意从监控里瞥到这一幕的保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犹豫了下,朝进门的人打招呼:“郁璟先生回来了?”
郁璟盯了他几秒,倏而转开笑脸:“嗯。”
保安心道:这年头画家看着跟反社会分子一样。难怪警察要找他,别真是杀人犯吧?追求艺术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不正常。
他思忖着,和自己的朋友分享今天某业主的大瓜。话题中心逃不过这位赫赫有名的画家究竟是不是杀人犯。
等郁璟到房子时,他看见家门口躺着个昏倒的男人。
那男人沾了雨水,脏兮兮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落魄失意。
隔壁邻居窥伺的视线如有实质,郁璟举着伞,水滴滴嗒嗒把邻居出入平安的红垫子弄湿了。
他盯着防盗门里露出的一双探照灯似的眼睛,微微一笑:“王姨,能帮我搭把手吗?”
胖胖的中年女人长相和善,她掀开防盗锁,脸颊赘肉抖了抖,像包着面粉的布袋。
“小郁啊,那个,是不是你朋友?”女人嘴一努,“我正准备过来看看呢。”
“我不认识他。不过,”郁璟摇了摇头,近乎叹息的气音从两片薄薄的唇里吐出,“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他说话时手里还举着那把淌水的伞,收束的伞头无意对准女人趿拉的露趾拖鞋上,弄湿了她的脚。
郁璟苍白的脸颊晕起点儿红,他很快挪开,道:“抱歉啊,王姨。”
女人的发作随着唾沫一并咽到喉咙里,她挤出个笑:“没事没事。你也是不小心。”
她故作不经意问:“对了,下午来得那两个人是谁啊?看着挺凶的,小郁你不会得罪什么人了吧!”
两人合力搀扶起了倒地的男人。不过郁璟要开门,他愧疚地将男人的重量全丢在了邻居身上。
郁璟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悠悠找钥匙,听到女人发问,也只面色淡淡:“警察。”
“哈、”王姨讪讪改口,“我说那小伙子和那小姑娘怎么长得那么正义呢。”
女人不常出门,锻炼大抵也少,她喘着粗气:“还没找到钥匙?”
“嗯。”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女人抱怨完,闲不住嘴,又问:“小郁,你犯事了?好好的警察能找你?”
郁璟这时候已经从内衬里摸到了钥匙,指尖抵着钥匙尖端。
他说:“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