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跋放下茶杯,眯着眼睛问:“你想起你是谁了?”
俞池不明所以地瞧他,声音略显阴郁暴躁:“父亲,你在说什么?”
他微微拧眉:“明天是母亲的忌日,您今年也不去么?”
那个女人?
呵,死了八百年了,谁管她?
俞跋盯着俞池好一会儿,大概是在审视他。即便清楚这怪物根本不可能恢复记忆,仍然不放心。
他朝他伸手,宛如一个慈祥和蔼的老父亲准备抚摸失意儿子的脑袋。这骤然出现的片刻罕见温情让俞池攥了下指尖,但他面色漠然,仿佛毫不在意。
事实上,他是真不在意。
俞跋观察到他细微的动作,暗中得意扬眉,他招招手:“俞池,你过来。”
叫一个残废推轮椅过去,还真是傲慢。可俞池顺从了,他转着轮椅,忽而感到后颈一阵阵痛,他看见俞跋起身,居高临下的模样,仿佛打量着块价值多少的肉。
有道沧桑的声音说:“他好歹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儿子,下手这么狠?”
“不过就是个怪物,”俞跋冷冷给了天师一眼刀:“我的儿子只有明顺。”
“好吧。”天师耸了下肩,“想要救你儿子,就只能彻底以命换命。到时候,它的运势也会全部转移到俞明顺身上,并且没有任何反噬。”
俞跋满意的点点头,天师笑了下:“家主你就这么看着?不上来搭把手么?我是个老头子了,搬不动这么重的人。”
“……”俞跋按住天师的手,过了两三秒才说,“你不能推着他的轮椅出去吗?”
实在难以想象这一脉的天师竟然愚蠢到令人发指。
老天师沉默了,长相阴鸷的脸庞瞧不出情绪。你才是昏了头吧!竟然要直接扼杀了这怪物!老祖宗听了还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把你撅下去?!
天师心底冷笑:某方面来讲,干得真不错。自由,很快,我们就能重获自由了。
天鹅堡现在没什么仆人,但还有个管家,因为负责采购事宜,所以出门了,就连另一个主人也不在。
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巧得像是特意为俞跋的谋划做好了准备。老天师本能地发觉一丝不对劲,但他的家主已经为俞池戴了顶帽子,他让他推着人出门。
自负地昂首挺胸。这个平庸的男人竟然只是因为嫡系血脉而成为俞家家主,天师现在想想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群生活在上世纪的老古董们。
他的思绪和犹疑被打断,那点儿微妙的违和感就像一道水波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自己和后辈们的自由。
俞跋整理了下衣服褶皱,他早就找好理由了,明天是那个女人的忌日,俞池提前一天独自出门是惯例。到时候回来的路上再突发一次车祸也挺合理,一切顺理成章。
明顺,我的明顺啊,爸爸会帮你铺好路。
直到中午阮嘉玉才回去,桌子上摆着两杯冷掉的茶水,温怀瑾正在收拾,他听到声音回头,温和的笑容挂在嘴角:“夫人。”
两杯水?沉寂许久的天鹅堡迎来了访客?
阮嘉玉想了想,没走开,站在原地问:“先生呢?在厨房吗?”
“先生出去了。”
温怀瑾的白手套掠过两只茶杯,整理的动作缓慢而平稳,像是某种刻意的停留与提示。
阮嘉玉多看了几眼,又问管家:“今天有谁来过吗?”
温怀瑾摩挲着杯子边缘,灰蓝的眸子情绪很浅淡:“俞总。”
煞笔来这里干什么?
阮嘉玉记得最近一次的血已经交付了。那个男人冷漠得很,除了日常交易和监视汇报,根本不会在俞池身上倾注太多时间和注意力。俞先生在他眼里大概是没有一份合同要紧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
阮嘉玉心里轻啧。
这时温怀瑾道:“明天是俞夫人的祭日,先生从不让我们打扰他。但——”
他敛眸,温和的脸庞让阮嘉玉觉得心一悸,脑海里陡然划过什么,他听见管家说:“俞总今年会跟他一起去。”
祭日。
俞先生没告诉过他。在他们有了一场还算甜蜜的约会后,也没告诉他。阮嘉玉觉得莫名有些烦躁,他控制着平复下情绪,漫不经心地低喃:“是么。”
他问:“俞总之前也会去吗?”
“不,”温怀瑾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从未去过。只有、今年。”
电光火石间,阮嘉玉想清楚了些什么,但他不确定俞先生的离去是否是他自己的安排,他是否有他自己的考量。
这个男人藏了那么多秘密,却一个也不说。
至少,他没有利用过我。
而且,俞先生,表面上禁欲清冷的霸总,私底下却是个恋爱脑人夫,只会喊宝宝宝宝,我好爱你。
阮嘉玉捏了捏鼻梁骨,很快做出了决定:“俞总家在哪儿?”
“夫人要去找先生吗?”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也是温怀瑾有意看见的结果。可他仍是想要再问问。
福利院的时候,夫人说:只喜欢俞先生。
他一直记得一直知道一直清楚,即便在……之后,温怀瑾私下见过俞池,他们谈了半个小时,最后收场的是俞池的一声叹息。
我好爱他。
我也好爱他。见到夫人的第一面,就好爱好爱,像是已经深入骨髓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