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如刃,真相就在那些割开的伤口之中闪着寒芒。
如同被生生撬开的蚌壳,徒劳吐着水液,就这样被偷走了最重要的珍宝。
“别急着愣神啊方少侠,我还没说完呢。”谷桡眼见方寻真陷入了思绪的谜团中,仍要恶劣地将他弄醒,继续接收他还未尽的话,“这第一件事不过是引子罢了,露出这幅样子还早得很呢。”
被迫扯了回来的青年只觉得心中闷着一股气,正气十足的五官沉沉压了下来。眼中唯余黑白两色,盯着谷桡审视的神情竟也生出了可怖的意味。
野狼一样警惕着露出血口与獠牙。
“你继续。”
谷桡毫不躲闪地回视,仍抱着臂倚在树干上,唇角又一点点攀了上去,一言一行几尽讽刺。
“……呵。”
“其二,叫‘同心蛊’。”
他将这三个字念得极缓极重,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方寻真的脑海。
“同心蛊的作用,往简单来说就是捆绑两个人的寿命。此蛊分子母,母蛊若死,子蛊也活不了。尽管同心蛊并不能做到延长母蛊宿体的寿元,但控制一个活人就绰绰有余了。”
谷桡却不再笑了,话中意有所指:“何况啊……还是一枚造价极高的活仙丹。”
“同心?多有趣的名头,银丹和祝长生二人虽是子母蛊的宿体,但又真的能算‘同心’吗?”
男人的话愈发像鬼魅,如影随形地萦绕着,挣也挣不脱。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却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找不着出去的路。
“这些就是银丹藏着掖着不想让你知晓的一切,得到真相的感觉如何,寻真兄弟?”
……
我?
绑定?
方寻真狠狠地咬住下唇,各种东西在脑海里乱响,他眼前又再次幻视了一只玲珑的手,掌心朝外,一只素白指尖点落在其间。
可忆海中再次被近岸浪花冲到岸上搁浅的话语却不再是银丹的声音。
彼时的他略显不解。
“……那你们二人为何会一起生活这么多年?”
而少年端起杯子,轻轻遮住了自己的唇角,露出的眉眼弧度让他以为这是笑容。
片刻,少年只是说道:“故事太多,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再与方大哥你解释这件事吧。”
日晷投下的影针被拨回四月二十日的生辰,他们都明白这个问题在“方寻真”身上不会有后续,更不会有答案。却没算到天命冥冥之中让离去的再度归来,让拥有的付诸东流。
故事太少也太多。
他们有了回忆,换而言之,他们有了羁绊和牵挂。
就像两只在空中平齐飘荡的蝴蝶纸鸢,那拖得长长的线一左一右系在了他的两腕上,于是自己也因纸鸢的命运而牵动、而行走。
但最后他才发现,他们不是自己剪断引线就能高飞远去的纸鸢,而是彼此纠缠到至死方休的两株菟丝子、无根藤。
那幽绿的藤蔓终究是攀上了他的手,也攀上了他的心,吮吸着越勒越紧。
是他先自作多情。
拿“家”作藉口,以“爱”为浮槎,才招致这般两难的下场。
好想有一场大雪把自己给覆盖了,整个埋起来。
方寻真的声音干涩发哑,他能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和心颤,最后选择不答反问:“为何……要让我这等外人知道此等秘辛?”
男人表情不善地眯起眼,对方寻真闭口不谈自己的提问而感到不满,冷笑一声。
“都已经踏进泥潭里了,还妄想干干净净地脱身离开,方寻真,我说你幸运,你就真当自己命好吗?”
“幸运?”青年兀然笑出了声,话语像被装在葫芦里摇晃的酒液,将清醒抛诸脑后,醉中满目荒唐,“把自己看作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才会将自己之外的人都打上‘幸运’的名号。”
面对这等直白的顶撞,谷桡也一点不动气,话中还是那般模棱两可:“也许?”
满腹的情绪都打在了棉花上,随着话音落地又弹回了自己身上,那些让人无法再度甩掉的累赘怨愁也黏回心头。
一直靠着树的人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其实并没有发生很多,但时光却如白驹过隙,如此一闪而过。
算算时辰,婚宴也都该结束流程了,门前还剩长长的流水席兀自热闹着。
谷桡收回抵着的脚,站直身子,“行了——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他把话一丢,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