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银青苗绣衣的新郎领着身后一群人大步迈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双颊泛红,如同打了胜仗般春风得意,身上还戴着花期正艳的映山红。
抬轿的随礼上都盖着整条长连的银丝彩缎,足足有三四丈长,一抬连一抬。
刚才还空荡的桌后一下子站满了何家的陪花们,这婚宴的第一关便是“拦门酒”。
“来来来,给新郎满上酒!开坛,开坛!”
姑娘们笑得灿烂,桌上几双手开了酒坛。醇香清甜的米酒滚入褐色酒碗,激起泉涌叩石的响动,满了一碗又一碗,空了一坛又一坛。
“阿妹站在屋门口,手捧一碗拦门酒。喝下这碗是朋友,不喝你就莫想走!”
这歌声不停倒酒不停的阵仗让新郎身后的谷家陪郎都倒吸一口冷气:“嗬!阿娜倒这么多酒?下手狠得嘞!”
其中稍显年长的姑娘理了理桌后的拦门红绸,捂着嘴笑:“瞧你说的,娶我们何家的姑娘哪能这么容易?”
说罢,把满盈的酒碗向他们推,“歌唱不好听可不让过。”
赞美之词随着苗歌的曲调混在酒水里,灌进口中,比天上的雨水滴落回河川还要自然。
牛角杯堆成山汇成河,谷雨明差点招架不住,连忙直拍身边的兄弟亲朋们帮忙再多美言几句。
更遑论身旁还围着一群观礼的乡亲们,不仅要夸,还要大声喊出来夸才能被听清楚。
一群人连说喝不了了,姑娘们才作罢,往陪郎小伙子脸上抹锅底灰。一时间全变成了黑熊精,黝黑的脸庞还挂着酒晕,乐得露出洁白的牙。
进了屋,新郎便站在新娘的门口亲自开门将人牵出来。
木门洞开,仪式的主角终于得众人所见。
何娇人如其名,是寨中出名的美人儿。
顺着皓腕上密排成行的银镯而望去,一双猫眼儿亮如银,唇如芍药面含情。
她头顶银冠,巍峨如塔,缀满繁花造型的银片流苏。颈间层层银项圈紧扣,胸前银压领沉甸甸垂落,行走便是哗啦叮当的清响,满身煌煌银光。
嫁衣用乌黑发亮的亮布与红缎,五彩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和龙凤纹。袖口衣襟镶织锦花边,足蹬绣花鞋,手中攥着装有米、茶、碎银的囍袋。
空气中还残存着不知是谁的吸气声,递了入门三重礼,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挽着手跨进堂屋,走向中心的祭坛。
银丹站在神龛下祭坛正对的主位,身旁便是何家的族老,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曾经的寨长,何石。
装束郑重的少女却反而不似身旁精神矍铄的老人那般严阵以待,仗着将脸挡了个七七八八,藏在排银坠后的双眼甚至可称漫不经心。
身后神龛的红烛还在燃,银丹似有所感地抬起了眼,只因银饰的响动声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对新人跨过了火盆,停在二人面前。银丹接过捧着的三重供品摆置祭台供桌上,慢条斯理地念着具有神明象征的“说礼”词,并默念那些已故祖先的名号,祈求他们一同降临受祭。
那是一种奇特的腔调,虚实不定,悠远绵长,仿佛少女绣口一吐便成了山峦间终年弥漫的白雾、脚下裸露的红壤、跳跃灵动的栗鼠和月光下荧荧寒光的蛇瞳。
这场祭祀中银丹只负责到这一部分,剩下的流程便自然由寨老何石接了过去。
但银丹仍需站在原处,她的目光穿过堂屋,略了一眼外面观礼的人群,向靠后的杨飞歌眨了眨眼,刚好瞧见杨飞歌身后几步的位置站了个抱着双臂的男人。
他无甚趣味地垂着眼皮,却意外敏锐,侧着脸与银丹对视上。
男人这才稍微打起精神,也算是回应了。
谷桡并不想摆出任何表情,虽然他已经身处边缘,试图变得不那么显眼,但仍掩盖不了周身格格不入的气场。
方圆众生喷涌而出的喜悦他半点都没沾染到,反倒成了一种混沌的界地,像是滑落下衣袍却仍在鼓动的活肉碎。
那不加节制的喜乐甚至隐隐勾起了心头一丝阴戾。
又是谷家的儿郎娶了何家的姑娘。
银冠凤纹,红烛酒泉。
谷桡独自靠在墙面,半晌,才怔怔地想:珍珍当年和他成婚之时也是如此幸福罢?
又?
……是他误了嘴,怎么能算是“何家”的女儿呢。
层层仪式流程之下,虽然繁琐,但寨中人却也是有段日子未见如此完整与重视的婚礼了,众人依然津津有味。
临近吉时便要“出阁”了,紧接着,何娇的亲大哥就将妹妹背了起来,新郎要在边上撑一把红花伞跟着,要这样全程脚不落地地背着出门上轿,以保平安。
红伞出门前在门口撑开又合上三次,意为“娘家永远是新娘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何大哥背着亲妹子出嫁,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么高大一个汉子,送了阿妹进轿子后就站在旁边直抹眼泪,惹得娘家人也开始哭。
泪水涟涟,冲淡了方才热闹的欢愉。
娘家的仪式至此便全部走完了,剩下的便是何家未来三天之久的长桌宴,用来款待八方来客。
其他人能散,银丹却还远不到时候。身为蛊女,她要跟着迎亲的队伍去谷家见礼。
银丹本来下意识地在队伍末尾寻找谷桡的身影,却在用目光搜寻整个长队后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跟着。
少女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垂眸止住心上翻涌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