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丹为着祝长生的风寒几经折腾,连婚事前一夜的姐妹饭都没怎么待,只到场走了个过场。
姐妹饭上除了何家谷家的女眷和银丹,也请了些帮工出力的同乡女眷,就比如杨飞歌。
来吃姐妹饭的女眷大多都是明日婚宴要来女方家帮忙的人,所以何家人与谷家人占了大头。
吃这顿饭自然不是最重要的,“姐妹饭”这个流程后,紧接着众姊妹婶娘便会围坐一起,陪新娘唱“哭嫁歌”。
细细诉怨的曲调,歌词更是随性而起。
歌声愈发动情嘹亮,甚至把面一掩,装作嗔怪起媒人来,怪她把自己说出去——“你家门口路弯弯,你天天跑来说媒忙。我家板凳没坐热,你就要把我往外赶!”
此夜,老少各色的女子相聚一堂,出嫁前夜简直热闹得不行。
杨飞歌并不用留下来唱哭嫁歌,也因着杨家父母手上的活计还未结束,明日婚宴杨家就只有杨飞歌一人去祝贺。
于是她想了想,姐妹饭后便直接跟着银丹回家了。
安详的夜晚,溪水边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卧房的门大敞着给大病初愈的祝长生透透气,方寻真刚摆上做好的饭菜,这个时辰了居然还热着。
银丹人还未至,声音却先透了进来,“诶诶,寻真哥!看看我捡了个什么回家!”
方寻真循着声抬眼去瞧,便见两个姑娘甫一进门,亲昵地挽着手。
银丹话里满是笑意:“——一只小白鸽。”
“杨姑娘也来了?”方寻真有些惊喜,准备进厨房再添一碗饭,连忙被杨飞歌拦住了。
“我已经吃过了。”
银丹也开口作证,把拎着的小竹篮搁在入门柜顶上,“不忿”地强调:“是呀,单就我饿着回来呢!何家还留我吃饭,我只想快些回来。”
像这种乡野村落的地方都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饭桌上,银丹抱着碗和其它二人闲聊,将刚才那顿姐妹饭上的事情当做各中谈资。
“我只与你们说哦,原本我手上的药蛊是囍礼,要直接送到新娘子的手上,结果给阿娇姐的时候,她突然抓着我偷偷摸摸地问……”
还在用饭的银丹眼睛咕噜转,顺着话头想起何娇吞吞吐吐的神色,轻蹙了下眉,她拿手挡住嘴,眼神晦暗不明,接道:“——问我有没有‘情蛊’!”
“我当时就问她从哪听来的,情蛊失传已有百年之久,别说知道炼制的方法,连听过这个名字的人都少之又少。”
提及这点,银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补充说:“情蛊是作何用的我便不解释了,知道这个没好处,反正阿娇姐最后也没坦白是从哪里知道的……难得有件喜事,可别出什么差错啊。”
杨飞歌一只手撑在桌上思索,另一只搁在膝盖的手下意识碰了碰暗袋里的药瓶,指尖一块冷硬,出言提醒了可能性:“何家?谷家?”
“啊……那倒也是,何家作为族老一家,手上管着一部分迁来的古籍,许是哪本古籍里记下了?”
银丹也只是猜测,嘟囔着继续吃,心里却在暗自疑惑新郎与新娘两人的关系,奇怪的很。
想再多那也是别人的事,婚礼就在明日,众人也选择结束今日未尽的事,早早睡去,只为明天能起个早头去赶这场喜事。
木板床人一动就咯吱响,更别提平日里只睡一人的床榻上此时还多出了一份重量。
银丹与杨飞歌两人裹紧被子头贴在一起,像两只安静的毛毛虫。
“好久没有能一起睡的机会了。”银丹的声音很轻,但因为凑得足够紧,哪怕这种模糊的话语也能被尽数捕获。
杨飞歌点点头,两个少女的长发叠在一块,像线一样、像纸一样,仿佛融化在一起,铺成了一片绵密的乌青菌丝。
“好梦。”
……
仅仅是一天的功夫,村口到何家的这一条大路上便挂了数不胜数的红灯笼、画了不同图案的红纸红布,如同星星之火,将整个村寨都逐渐灼烧了起来。
沐浴在朝霞中,沐浴在星火中。
一场婚宴点燃了山林的血脉,满眼的竹绿与土色中虚虚牵起一条线,人如蝼蚁一般在古老的血脉之河中流动。
银丹站在门口远眺着那些鲜艳的、杜鹃啼血般的色泽,深吸了口气,如叹言:“真像凤仙花呢,不是吗?”
“银丹?”杨飞歌终于找到了人,却不由默了一下,“你起得真早。”
少女闻言回过头,发上的银冠清凌凌地荡漾着光泽,阳光还不似正午一样剧烈,叫人可以轻易地遍见银冠上的细节。
这顶银冠比银玉节上的要小多了,像一座盛开的莲台,挂着规则的露珠。
她身上的衣物也更为正式,靛青为主色,长裙、衣身上绣满花草与锦鸡的纹样,墨石似的黑发盘了起来,露出的背上则绣着条完整蜿蜒的蛇纹。
一身装束看下来以庄重为主,却不及银玉节那样肃穆到极具深沉的压迫感。
只不过每每见到类似的装束,杨飞歌总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陌生得不安。
“我要动身的点儿应当要比一般的早两三个时辰。你呢?打算和我一起,还是等到拦门时再去?”
银丹顺着话反问杨飞歌,少女蹙着细细的柳叶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答非所问:“方大哥也要去吗?”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他也要去的话,长生哥不就是独自在家吗?”
杨飞歌原本以为银丹早已安排妥当,没想到她点出来之后,眼前的少女反倒顿住,可疑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