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银丹并没有意识到是这个情况,两人无言之间,她慢慢蹲下捂住了脸。
“啊……”
哀嚎过后,银丹仍蹲在地上没起来,杨飞歌看她垂着眼,纠结得好似灵魂出窍的“死态”,便决定让她先动身为好,“我替你说,你先去吧。”
银丹听完把头一偏,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青年脸上期待的神色,她低声愧疚道:“是我食言了,你顺道问问寻真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吧……”
“安心,他会理解的。”
为了不耽误那边的大喜事,身为蛊女的银丹还是准点出门了。
现下时候还算早,只是那主卧房的木门一直紧闭着,像被巨石挡住的井口,难以窥探,无法判断屋内人是否已经醒来。
过了近半个时辰,杨飞歌才去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青年脸上挂着笑,略微意外地“嗯”了一声。
杨飞歌向来便有话直说了,“方大哥,出了些岔子,今日的婚宴要劳烦你在家陪着长生哥。”
方寻真搭着手靠在门框边,先是不解地侧了下头,接着关心道:“没出什么事吧?”
“没。”杨飞歌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不过半点没提银丹的误处,把这一切的帽子都扣到了祝丘身上,“祝寨长安排的人临时来不了了。”
升米恩,斗米仇。
人心难解难测,区区一个小谎而已,杨飞歌可不想在二人之中留下不必要的嫌隙因果。
“银丹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这事算是她失约。”
方寻真轻呵一声,听完缘由便不再惦念了,反过来安慰说:“这和银丹有什么关系?小事而已,我陪着长生也习惯了,你让她安心罢。”
杨飞歌点头,面上风平浪静,但心里却默默想——有什么关系?那关系可不小。
杨飞歌交代完不久后也出门了,方寻真没安分待着,迎着满面的春风在屋外院子里晨练。
矫健的身形如龙游影,肩胛的起伏像负重的连绵山峦,手里随意拿了根地上捡的木枝当剑,舞得凌厉流畅。
正当想再欣赏之时,却舞了没一会儿就收势停下了。方寻真无奈地摇摇头,心不静哪还能练剑?
他的目光虚落在布满裂口的木墩上,昨日和谷桡的这番交谈终究还是影响他颇多,方寻真想赴这场喜宴也不是因为喜宴本身。
喜宴从头到尾都不是重点,谷桡才是。
他口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可这一下直接断了他去赴宴的可能——难不成是祝丘的故意之为?但方寻真也不认为谷桡能两头吃到这种程度。
……说实在的,方寻真并不信任他。
即便银丹表现出亲近与信任,两人定有隐情,不过也无法撼动“谷桡是祝丘的亲信”的这重关系。
被夹在中间的人反倒如此神秘,如此立场不明。
方寻真懊恼地划了一下木枝,耳边响起的却不是曾经熟悉万分的剑锋破空声。
他的掌心不受控制地缩了缩,突然清晰意识到手上拿的不再是自己那把佩剑。
愣神间心头蓦然涌上难言的无措与惊惶,像是不断被手碾碎挤压、滴落着涩意汁液的酸橘子,那汁液又酸又涩,一滴一滴坠在逐步抛诸的心上。
他的剑丢了。
他的剑名为“且停”。
……
红布满铺,大红灯笼与燃烧的香烛簇成一片赤色金烟,明艳的囍字帖长长垂至地面。木柜上垫着银丝彩缎,盛一捧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和瓜果,堆放其间,缀下的银丝在金黄图腾中流光溢彩。
高大的双开实木门口处拉起红绸设卡,红绸后拦着一方木桌,桌上摆满了牛角杯和未开封的米酒,这时桌边还是空荡的。
顺着望见堂屋,护火祖先的神龛下,堂屋中心摆着一个小型祭坛,祭坛前便是火盆。
另一侧的主卧门紧闭着,新娘就在那间房里等候着,新郎来接亲之前都不得进入。
时辰快近了,女方的家眷在此间时不时穿行着,十分忙碌,而银丹独自站在一侧显得十分清闲。
蛊女作为神明之女、万蛊供奉者,在这场婚礼中将作为见证者,与何家族老一同主持仪式,作为寨长的祝丘反倒不必出席,何况祝丘也并无想参与的念头。
因着这层原因,银丹也不该经手别的,只能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忙的团团转。
原本还坐在板凳上安静发呆,等着时辰流逝的银丹忽地捕捉到一些不甚清晰的竹笙乐声,迟缓地抬头才撞见了喜气洋洋跑过来的何家小妹,她扯着嗓子一路昭告。
——“来啦来啦,接亲的队伍到东巷前了!”
银丹这才如梦初醒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又望了一眼那紧闭着的房门。
一扇紧闭的门。
在银丹的垂髫之年间,总少不了这样的场景,或是她在房外等待门开,或是她坐在屋内望着这扇黑洞洞的门。
那是独属于阿兄的印记。
“——新郎来了,哎呀,你们还愣着做啥?快快,快来摆拦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