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婚宴中谷桡的行为变得难以预料,盖在祝丘的阴影之下,银丹也不免对自己的这位“同伙”生出些不安来。
希望留在家里的二人平安无事。
……
一连病这几日,也就今日出了太阳,祝长生今日的精神头终于是好了,乖乖靠在榻上捧着书看。
方寻真将沥干水的枇杷装了一碗放在房内的木桌上。
桌上的木观音瓶里摆的早就不是桃枝了,而是整簇花序像麦穗一样的马鞭草,紫色的五瓣小花从底部开始盛放,顶上留的一小截像只短短的狸奴尾巴。
青年随手拿了一颗枇杷尝味儿,汁水被唇齿挤了出来,味道清甜,他却仍心不在焉,目光顺着半开的窗就这么望啊望。
入眼的还是那些旧景,什么树啊,溪水啊,花花草草啊,人啊。
……等等!
方寻真盯着那树下的身影,错愕地瞪大眼睛,顿时“啪”一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木桌面拍出了几下闷响,听得人掌心痛,在安逸的小屋中格外突兀。
正在看书的祝长生都被引去了注意,眸子安静地看向方寻真,问道:“怎么了?”
祝长生本想顺着方寻真的目视方向去看是什么,却被反应迅速的方寻真给挡了大半,能见的部分全是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景色,便只能把目光落回青年的背影上。
方寻真一时之间心如乱麻,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念头,下意识便将那个人影给挡住了。
青年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难免有些不愿回头看床上的少年。而在祝长生好奇询问的同时,那人甚至远远地朝他勾了勾手。
邀约的意图十分明确。
“……没什么,阿黛好像又往溪水边跑了,怕是想抓鱼,它上次就落水里了,我去把它抓回来。”
方寻真回答时仍与那头的人对视着,仿佛是在说给他听。那人也看懂了他的意思,错身脱离能被注视的木窗范围内,走到了屋后的溪水边。
“倒也是,阿黛还是只年幼狸奴呢,不知水深的危险。方大哥也小心些。”
祝长生听完缘由,点点头后继续埋头看书了。
难怪银丹不乐意让他看,祝长生一捧起书来,外界的一切对他的吸引力都变得有限,只比“无足轻重”要好上一点儿。
方寻真转身离开。
那条屋后的溪水仍潺潺流淌,不知年岁,不知倦意,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人对危险事物的感知。
方寻真快步走来后立于一旁,神色难辨,身体紧绷,维持着蓄势发力的动作,手掌也习惯性地做出了抓握的动作,就像手里正攥着把剑一样。
靠着树的那人瞥了一眼,先开腔了,“寻真兄弟,我可是特地回来见你的。”
话里意外地带着些许愉悦的色彩,本人甚至露出了一个接近“笑”的表情,这些无比平常的情绪落在谷桡的身上就会让人觉得陌生。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不过没想到,今日在婚礼上居然没找到你。”
谷桡遗憾地摇头,感叹他们对彼此确实毫无信任可言,嗤笑道“我还以为你想知道呢,是怕了吗?”
方寻真胸口像压着惊堂木一样逐渐生出窒息的错觉,叫他不得不深吸一大口气,“是,在下是很惧怕。”
“银丹与祝长生二人,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友人、亲人——更何况,银丹才不过二八年华。”
居高临下的眼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的反应,这副做派让方寻真顿时就想起了初次与祝丘交谈时那双锐利的鹰目。
“暂且不谈银丹和祝长生相处十年之久才亲如兄妹,你一个外来过客,待了短短不过三个月,也将他们二人看得如亲人般重要?”
在近乎挑衅的“诘问”下,一向语气温和的方寻真也不由强硬了起来,反而主动向前走近了一步,“事实便是如此。”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了罢,我们之间没有兜圈子的必要。”
谷桡眼见这年轻人的隐隐敌视的态度变化也一点没恼意,垂着的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没错,没错——事实上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到你只需要知道两个东西就足够了。”
“其一,叫‘蛊女’。蛊女明面上是这村寨中最与神明巫祭相关的存在,但实际上,她重要的价值还有一个——成功炼成蛊女之人,注定会成为下一任的寨长。”
“炼制蛊女需要一众毒物来辅助,将其入药,把人泡在药浴桶里,以一日一药、两日一毒的频率吊着人的命,饱受折磨,存活者却十不留一。是因为这样的酷刑世间少有人能承受,也因为流传下来的方子本身就有缺陷。”
谷桡像是陷入了回忆,靠着树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正当方寻真听到此处愣神之际,眼神又猛地慑住他,“所以,银丹是近百年内唯一一位成功的蛊女。外来人,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男人嗤笑道:“蛊女可是百年难遇的稀罕宝贝,一身药血可退百毒医千症,简直是枚活仙丹。”
这番话的信息灌了下来,就像瀑布一样千里之高尽数冲落在方寻真的脑海,那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了很多很多。
祝长生启唇失语片刻,在记忆中如是说:“……是兄妹。”
不断闪回的话语与画面,最终停在了他还朦朦未醒时的那个节点,唇齿间涌上了不存在的濡湿感,还带着难以言喻的腥味。
于是以往遗忘的那些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难怪银丹能救活他。
难怪只有银丹能救祝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