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枯叶簌簌响,水分都被榨干成脆脆的褐色,毫无生机。
方寻真想追上去拽住他,可还是只能徒劳地放任他离开,甚至为了不让祝长生过分疑心,不得不立马回去圆这个谎。
一只毛发乌亮的小狸奴正团在旧衣物堆成的窝里睡得香,屋内静静的凉凉的,偶尔还有一点小风钻进来吹动绒毛。
突然,一双手埋进了被窝里,往深处钻,最后抱住了它的小肚子把它提溜起来。小狸奴被弄醒了,不满地大叫了几声,作势要咬上去。
“诶诶,别咬,莫生气啊,阿黛!”
唤名字也没用,因为这是一只听不懂自己名字的小狸奴。它却也没有真下口咬,叫了几声后就被放下了,小小的毛脸上挂着震惊瞪大的眼瞳,四只脚各站各的待在原处。
方寻真这才敲门进屋,一切都和他离开前没有区别,祝长生仍捧着书如痴如醉地读。
方寻真记不住书页翻过的厚度又堆积了多少,只惊觉杯中的水已少了大半,他不得不提醒一句:“看时辰,银丹也快回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祝长生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脸被书页挡了大半,只留下一双求情的眼安静地望向他。
方寻真对着那楚楚可怜的目光,举起手做投降状,无奈道:“……我可做不了主,到时候银丹可是会狠狠念我的。”
少年早有预期,只是遗憾地点点头,神色温和地吐出两个字:“也是……”
“陪我一起待在家里,哪也去不了,很无趣吧?”
祝长生眉眼低垂着,细竹一样的指节搁在书页上准备关书。
他的话语总是清凌凌的,明明窗子已经关上了,却似一阵微风,卷进了细细的苦涩滋味。
这位羸弱的少年不止面若桃李,心思也细腻郁结。
只是花快要开到荼蘼了,轻嗅桃红便会缠上这般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如同在掩盖腐烂般甜蜜。
原本方寻真应该说些宽慰的话,但他站在自己床边无言地在脑海中回顾了今天整日发生的一切,他不得不承认——一点都不“无趣”,甚至一切对他而言都过头了,过头的无可救药!
青年心情复杂地沉默了,思绪一下沉了进去,而在祝长生眼中就成了无法反驳的默认。
他也没有想到方寻真会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默然,抿了抿嘴也不说话了,心里居然不合时宜地觉得委屈。
祝长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也变了一点,被惯得更骄纵了。
方寻真回过神来才发现气氛如此诡异地僵持着,不免对于方才的失神感到心虚,轻咳了一声来吸引少年人的视线,“我想,该是下厨的时辰了。”
……原本方寻真应该说些宽慰的话,可他只是觉得累……对,只是觉得太累了。
只不过还未等到这“兄弟”二人聊上一个来回,门口便传来一阵叮铃当啷,就好似那庙里树上挂的一串串铃铛,一拨动就响个不停。
“啪!”一声叩击硬物的声音后,又传来了门外少女听不清的稀碎话语。
方寻真走出房间寻找银丹的身影,而他要找的人正瘫坐在竹藤椅上,头向后仰着喘气,脸颊泛着红,额头一圈也被银冠勒出了红痕,还留了满头的汗。那身礼服还没来得及换,而银冠搁置在桌面。
看上去累极了。
方寻真不免停下了脚步,没再凑近了去打扰银丹,而是交代两句就钻进厨房了。
“多休息一会,银丹,这么大的婚事累坏了吧?我今晚做你爱吃的甜酒冲蛋和酸汤菜。”
沉重的银冠戴久了就会头晕脑胀,喉头翻涌着一股想吐的冲动,于是只好仰起头忍住。
这股昏沉一直蔓延到饭桌上,哪怕是爱吃的菜摆在面前,银丹也只是尽力吃了一些就要进房间休憩了。
“……”
空荡的外厅饭菜还微凉,少见的在这个时间里只剩下方寻真一人。
收碗的动作渐渐停下了,瓷底中留下不足一口的甜酒,零星几片浅黄的蛋花碎在碗壁绽开。
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
初见时狡黠灵动的银丹,自几乎要被吞没的日光中转身呼唤他的银丹,银玉节高崖水帘之下、万蝶中心、华装加身的银丹,暴雨房檐下淋得狼狈不堪的银丹,站在溪水中颠倒黑白耍无赖的银丹……
他能说什么呢?告诉银丹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兄妹二人的真正关系,并从中窥见了她过往苦痛的冰山一角。
告诉她,她的秘密已经被最与之无关的一介外人得知,而这个外人对目前的现状完全无能为力。
告诉她,“方寻真”不是能让她自由的那把钥匙,而是挂在她枷锁上的另一把锁。
这段经历就像话本上的故事一样曲折离奇,可如果真的是话本中的故事,总有一天,他就会带着银丹找到方法逃出这里,摆脱那些生死之间晦暗的过往。
可……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要是一个寻常的姑娘就好了,没有惊天的秘密,也没有蛊虫的束缚。
方寻真自蛇瞳的池水与群蛇中侥幸得以生还,以为是登上了渡岸的一只小船,能在风雨中安宁片刻。
一切从最开始就错了,因为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叶虚舟。
结果,碗突然从手中滑落了,摇摆着坠回了木桌上,像蝴蝶振翅荡开的波纹,旋转着摇晃着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