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不同衾,死能同穴也不错。
“派人去请陈公子的两位同乡来一趟,就说我亲自备酒酬谢他们。”林朝暮搁下汤匙,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在许府,他们也算是和她同仇敌忾了一回,她向来知恩图报,没理由不谢这一遭。
“只请陈公子的两位同乡吗?那陈公子……”小丫头疑惑地问。
“不管他,只请那两位来。”
小丫头多嘴又问了一句:“那若是陈公子问起——”
林朝暮却胸有成竹,十分笃定道:“他不会问的。”
小丫头揣着疑惑,掀帘而出,正巧撞上要进来的顾嬷嬷。
顾嬷嬷大抵在屋外听得了些两人对话的内容,便走到林朝暮身侧停下,目光看向沾了褐色药汁的汤匙。
“陈公子虽是一番好意,但这药汤未经检验,郡主不该下肚的。”
顾嬷嬷看昨夜的情形,已猜到郡主同那陈公子关系匪浅,可她细细打听下来俩人竟只是月余间的几面之缘,这不得不让她警醒。
她怕郡主年轻,轻信了旁人,最终芳心错付,徒增烦恼。
更何况,那陈公子的气质仪态,都像极了年轻的林燮。
她实在是怕郡主重蹈长公主的覆辙,她是眼睁睁看着明媚肆意的长公主一点点枯萎的,她不能让悲剧重演在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身上。
顾嬷嬷想着,眼眶就不自觉地泛红,眉头蹙得如同繁复的绳络,怎么也解不开。
林朝暮一抬眼,便见顾嬷嬷仓皇地别开眼,抬手蹭掉夺眶欲出的泪珠。
“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林朝暮伸手拥住了顾嬷嬷,随即放开。
在顾嬷嬷尚怔在原地时,她再次伸手拥住顾嬷嬷,如此反复了三次。
“母亲说过,阿枝要嬷嬷消气,就要好好地拥抱嬷嬷才行。”林朝暮盯住顾嬷嬷的脸,“过去三年,每年一次,这是第四次了。嬷嬷气消了吗?”
那是林朝暮才四五岁时,贪玩不肯多穿衣裳,被顾嬷嬷管教时不忿地推了她一下。母亲知道后,罚她跪了半柱香,还要她亲自给顾嬷嬷认错。
她跪了半柱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扭头才看见顾嬷嬷也早就红了眼圈陪在她跟前。
她“哇”地一声就扑进顾嬷嬷怀里,母亲便说要她好好抱住顾嬷嬷才能让嬷嬷消气。
顾嬷嬷听到这一句,也破涕为笑道:“郡主还记得。”
“过去的事,我都记得。”
林朝暮神色郑重,玉雪楼那场火,烧得她从三年的浑浑噩噩中惊醒过来。
太子哥哥说得很对,她不可能永远躲在长公主府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要将她拆骨吸髓的人,不会因为她躲起来不还手就放弃算计她。
她必须以攻代守,让他们自顾不暇。
“拿纸笔来。”
小丫头刚捧上纸笔,她便飞快在纸上涂写,落款处思忖片刻画了一根孤零零的断枝。
墨迹干涸后,她对折交与顾嬷嬷:“请嬷嬷派人交给太子哥哥,动作要快。”
顾嬷嬷应声,这才提及进来要禀报的正事:“刚前面来信,说菖蒲已经找到,现下正捆在柴房,郡主可要去看?”
那是出火场时,她在陈舟耳边嘟囔的一句,她醒来时还未顾得上说菖蒲的事。想来,是昨夜陈舟转达给顾嬷嬷的。
是了,真等她今日醒来再说,恐怕菖蒲早就不知所踪了。
林朝暮又不可避免地琢磨起陈舟这个人来,如此细致,他定是也料想到话未传达的后果了。只是不知,他对林相的些微敬重,是否在昨夜有所动摇。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轻声道:“嬷嬷,再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吧。”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屋内投进外面的一丝昏黄光影,恰好打在菖蒲此时灰败失措的脸上,林朝暮接过一盏烛台,信步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菖蒲脸上的昏黄光影越缩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灰扑扑的,头发再没有往日那样柔顺熨帖地在耳后挽成小盘髻的齐整样子,只有四散的发丝和蓬乱的头顶昭示着她的命运。
林朝暮将烛台缓缓移近,菖蒲的双眼才在微弱的烛光中重新睁开。
看见来人的一瞬,菖蒲惊叫着向身后退缩,试图拉开同林朝暮之间的距离,她脖间鲜红的勒痕醒目地与她一同没入昏暗的空间。
柴火段的棱角像锋利的刀刃,结结实实抵在她的后背,而她干涸起皮的嘴唇除了惊叫,却再发不出别的声响。
“嘘。”
林朝暮食指搁在唇上,将投在菖蒲脸上的烛光缓缓移开,语气十分平静:“这里你怕是从来没住过,听他们说,是有老鼠的。”
“你若不小心将它们吵出来,又无法还手,恐怕就要被他们啃啮至死了。”
林朝暮找了一个平稳的台面,将烛台搁置在上面,扭过头坐在菖蒲身旁。整个屋子除了烛光那一点黄晕,剩下的地方都浸在靛蓝色里。
菖蒲甚至都看不清林朝暮此时的神情,但她还是本能地停住尖叫,声音嘶哑发软:“郡主……”
“疼吗?”林朝暮看着她被牢牢捆住的双手,又看了看她红肿的脖颈,“我记得,你怕疼的。”
菖蒲目光瑟缩地看着手上圈圈缠绕的麻绳,喉管像是堵住了千斤重石,她尝试张口,可是喉管的痛楚又是那么强烈。
她连再吐一个字的勇气也没有。
林朝暮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很平心静气地问道:“这些年,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菖蒲愣住,眼前模模糊糊渗出了一些往日的画面,有郡主给她们分食赏物的,有郡主和她们看戏玩闹的,还有郡主和她们在院子里折花斗草的。
平心而论,待在郡主身边,似乎很少有烦心事,活儿也很轻松,是顶顶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