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都这么好了,为何还要背叛?菖蒲眼神有些涣散,她料想郡主要这样追问。
但她不怕,她自然有一套已经在脑中回荡数十遍的说法去告知。
然而林朝暮只是很轻地又问她:“还记得为什么给你取名'菖蒲'么?”
菖蒲一愣,涩着嗓子,很努力地回想当年的情景。
那是凤阳长公主骤然病逝的夏日,天气酷热难耐,郡主更是终日神思恍惚、茶饭不思,人熬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家乡石菖蒲煎汤,随其他献汤献食的侍女一起跪在郡主屋前。
她只记得,当年那么多人端茶呈膳,郡主看也不看就都悉数打翻,只有她的那碗汤,引得郡主瞩目垂青。
她凭着那碗汤,摇身一变成了“菖蒲”,做了随侍在郡主身侧的一等侍女。
她很艰难地开口,挤出断断续续的话:“我熬……石菖蒲汤……安、神,开、胃,有……有用——”
“石菖蒲入药能够安神开胃的法子,林府上下,不独你一人知道。”
林朝暮神色淡漠的继续道:
“可他们都装傻充楞,一味劝我保重身体,饮茶用膳,奉上的却尽是孝期不食的油腻荤腥。只有你,傻乎乎地端来安神开胃的汤药,希望我夜能安寝,日能饮食。”
“他们人人都盼我顺势死去或者最少也是不孝不悌,只有你,是真的想我活。”
菖蒲愣神,目光陡然集中在一处,震惊难言。她一直庆幸于自己的时运,却从未细思其中缘由。如今想来,若非当日郡主留她在身边,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陆游写'雁山菖蒲昆山石,陈叟持来慰幽寂。根蟠叶茂看愈好,向来恨不相从早。'便是我替你取名菖蒲的缘由。”林朝暮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一碗石菖蒲汤,托住了她当初寻求解脱的心,让她从极致的悲痛中稍微回过神来,挣扎着前行。菖蒲于她,便是能够聊慰苦痛的神药。
夜色沉沉的屋内,林朝暮精准地抹去滴在手背的水渍。
用很轻的声音继续回忆:“顾嬷嬷坚持守灵后,最痛苦难熬的日夜,都是你守在我的榻前陪着我熬过。所以,我一直不肯相信。”
“不肯相信当初那样想我活下来的你,最终居然和他们一样,想我死。”林朝暮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了菖蒲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飘在屋内显得那么不起眼,可落在菖蒲耳中却似惊雷。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菖蒲。只要有一次你还如当年那样想我活,今日你都不会被捆在这里,无力反抗。可你还是选择把药递给了我。”
菖蒲喉头滚了又滚,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跪伏在地上,似是赎罪又像忏悔。
匕首的寒光在菖蒲头顶一闪而过,映出她惊惧交加的面庞。
“决定动手时,你就知道今日会是什么结果了吧。”林朝暮的刀尖挑起菖蒲的下巴,菖蒲恐惧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锋刃上,洇出一片水痕。
“郡……主——什么、时、候起、疑的?”她抽噎着张口,泪眼滂沱地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那句话。
林朝暮双掌轻击,顾嬷嬷便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在两人面前。
托盘上最显眼的并非白绫毒酒,而是那个在长公主府里并不算极致精美的镂空手炉。
菖蒲的目光在触及那个手炉时,猛地醒悟过来。
林朝暮拎起手炉,凑在菖蒲眼前:
“这是我扎伤卫荣熙那日用的手炉,说来也巧,这手炉里的香灰竟同我的药味道相似,能令我五感衰弱、暴躁易怒。”
“而替我保管用具的,恰恰是你。那日出言询问手炉处置的,也是你。”
若非那日陈舟捻过的珍珠上沾了状元香的气味,令她对自己的异常有所察觉,她恐怕怎么也不会疑心她身边的人和日日服用的药。
说来,又是陈舟带给她的转机。
“毒酒、白绫、匕首,你自己选。”林朝暮站起身,抵在菖蒲下巴处的匕首哐啷摔在托盘中,她背过身去,神色悲悯中透着一丝焦灼。
屋内,只有她们两人。
匕首可以用来捅穿她的心脏,白绫可以用来勒住她的脖子。
只要菖蒲想,屋内的形势顷刻便可以逆转。这是她今日,想要的最后一个答案。
酒杯落地,然后是人闷声倒下的响动。
林朝暮颤颤地回头去看,匕首与白绫的位置分毫未变,她定在原地,忽然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
“郡主……”顾嬷嬷推门而入,柔声唤她。
林朝暮轻声道:“嬷嬷,我赌赢了。”
她赌赢了菖蒲对她的最后一点真心,希望她活下来的真心。
所以,她也愿意给菖蒲一条新的生路。
“派人送她去荆州好好过日子吧,等她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踏出柴房时,天已墨黑。林朝暮就这样提着灯,在长廊里一遍又一遍地游走,她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觉得心中在做一个很是艰难的决定。
先前派去请陈舟同乡的小丫头回禀她,今日三位公子都不在,她只得在客栈掌柜处留了口信。
林朝暮颔首,握着太子递回的东西,静静等着雷霆之怒的到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中派出的内使如约而至,内使高昂头颅,语调平直:“奉陛下口谕,即刻召翁阳郡主入宫觐见。”
顾嬷嬷看了眼院内的漏刻,再过一刻便是更定之时,除了除夕宫宴,宫中甚少此刻传召外眷入宫,不由眼皮直跳。
“内使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喝盏茶歇歇脚再行吧。宫中甚少此时传召,不知是否有什么……”顾嬷嬷陪着笑,将一锭银子塞进内使掌心。
可寒暄打探的话尚未说完,内使便拂了拂衣袖,避开递来的银子催促道:“陛下且等着郡主入宫呢,请郡主移步吧。”
顾嬷嬷的脸色顷刻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