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见着他了？”林朝暮清醒过来，她有些心虚地望向顾嬷嬷。

顾嬷嬷最是严厉，若是知她这般胡闹，恐怕少不了一顿训斥。她儿时犯错，就最怕顾嬷嬷的训诫，常常连母亲为她求情也无济于事。

顾嬷嬷看着林朝暮这般心虚的神情，心中早已猜到八九分，她忆起昨夜的情形。

长寂无人的巷道里，昂藏七尺的青年人虽穿着朴素、模样狼狈，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正气，瞧着是个清正端方的君子。

顾嬷嬷虽气周遭无人规劝林朝暮的荒唐行径，但是看到青年背着郡主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来时，还是不忍苛责。

尽管，她在陈舟出尘的气质里，一眼就望见了多年前林燮的影子。

她派人想要从陈舟背上接过熟睡的郡主，却半晌不能成事，她刚掰开郡主环住陈舟脖颈的左臂，去掰右臂的功夫，左臂便再一次环上来。

如此反复数次，她几乎都要怀疑郡主其实并未睡着，是故意逗弄她们的。

可看向郡主双眼闭合，眉头却还紧着不肯松开的样子时，她到底犹豫了。

“我送郡主进去吧。”陈舟的一句话，为所有人解了困。

郡主的卧房是不该有外男进入的，但……她凝视着紧紧环住陈舟脖颈的那双胳膊，终于还是点头，应声道谢。

直到陈舟背着郡主进了卧房，闻到熟悉的屋内气味，郡主环住陈舟脖颈的双手才终于卸了劲儿。她这才在身旁侍女的帮助下，将郡主安置妥帖。

一转头，发现陈舟早已避在屋外。夜风寒凉，她不知道陈舟在院里想着什么，只知道，他拉住小丫头问了问，便朝小厨房的位置走去。

她派了小丫头跟上去看，小丫头回过来的话却让她也有些诧异。

小丫头说，那书生在熬汤，祛风寒解宿醉的药汤，材料都是小厨房备好的，人也是在厨娘眼皮底下亲自动手的。

“嬷嬷真见着他了？”林朝暮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思绪渐渐回笼，顾嬷嬷扶着林朝暮起身，为她披好大氅，语气平静：“是，老奴昨日见过了。陈公子还留了东西给郡主，郡主要看看么？”

“他留了什么？”林朝暮扭过头，看着顾嬷嬷的眼，又佯装不在意道，“左不过是一些俗物罢了，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派人收起来。”顾嬷嬷点点头，不过是一碗祛风寒解宿醉的汤药罢了。

林朝暮忽然神色不自然地改口道：“其实看看，倒也没什么。”

“那老奴叫人呈上来。”顾嬷嬷转头，却被一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掌拦住，林朝暮眉眼间忽有躲闪之色。

她侧眼：“嬷嬷歇会儿吧，我亲自去瞧就行。”

顾嬷嬷不语，由着小丫头领着林朝暮到了小厨房，指了指药罐。

桃木色的药罐下置着火炉，精巧的银丝碳忽闪忽闪冒着火星，一点一点煨着药罐中褐色的汤药，掀开盖子去瞧，褐色的汤药便咕嘟一声冒出细密的小泡。

“陈公子说，这是祛风寒解宿醉的汤药，嘱咐若郡主起得早便呈给郡主，起得晚就不必了。我们不敢做主，便一直煨在这儿。”

小丫头鹦鹉学舌般转述了这一遭，林朝暮神色不自然地放下盖子。

她诧异在习武之外，陈舟竟然还懂些药理，又想起在假山夹道里他看着好像还会些包扎的手法。不由思忖，作为上京赶考的学子，他懂得未免有些太多了。

“他写了方子给你们？”她追问。

小丫头摇摇头，十分笃定道：“不，是陈公子在这儿亲自熬的。”

林朝暮神色微动，再次将目光移向煨在炉上的桃木色药罐，昨夜的痛苦现在想着都有些模糊，褪去了极致的悲痛与反胃后，她开始很认真地思索一件事。

事情同她最初预想已经相去甚远，而这架舟楫，她到底该用到什么地步为好。

沉思中，她随手拿过汤匙，舀起那褐得发黑的汤药。

“郡主，陈公子说久了药效就变了，不宜再饮了。”小丫头忙出声阻止。

林朝暮却不管不顾，执意将汤药送进嘴里。酸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口里的每一处都在抗拒着汤药的攻占，她索性一口咽下，只留喉咙火辣辣的疼。

缓和片刻后，她无所谓地笑道：“无妨，我若出事，叫他陪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