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包厢。
临街的落地窗被拉上了数层厚厚的窗帘,只是偶尔在气流晃动帘角的时候,还会从边缘渗进一点夕阳的金光。
绿植盆栽倒横,泥土花肥滚落在地;桌椅欹斜,木质碎块东一处西一处铺满地砖。
室内一片狼藉。
一个男人披散着中长发,脸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拖在地上的右手抓着一个酒瓶的长颈。
昏暗无光、寂静的世界,仿佛是他的终生栖息地,无法逃脱。
解千愁包厢的一切都被凝固了。
就像蜡像馆。
打破这一切的是无知的外来者。
“笃笃笃。”
敲门声。
男人动弹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灰色的发丝滑下他的脸颊。
像剑,拔出封闭的鞘。
他的眼神可怕得像狼。
…
林青保持了一会儿侧身敲门的姿势,仍没有听到回应,于是换了一种方式。
“客人,您的酒到了,我给您放在门口。”
说罢,林青弯腰蹲下,正欲把托盘放到地上时。
门,突然开了。
仰头的林青看到了那双灰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灰扑扑的微卷中长发凌乱得像无序的波浪,暗色调的衣衫遍布褶皱,这个觉醒者,浑身上下有着疯狂不羁的气质,远超过林青见过的任何人。
灰发人低了低头,眼光一寸寸割过酒壶,最终停在林青的脸上。
“你,”沙哑的声音,“陪我喝酒。”
林青怔了怔,忽然笑着缓缓站起来。
“先生,我们酒楼的学徒是不提供陪酒服务的。”
灰发人盯着林青,眼神中隐隐掺入了疯癫的气息。
“你、给、我,”死寂的两秒钟停顿,“陪、酒。”
林青看着他的眼睛,背上忽然起了一阵寒毛。
死亡的气味,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
一步走错,就是永远睁不开的眼。
“先生,我愿意以私人名义陪你喝。”林青微笑的背后,是他捏在托盘上发白的指节。
灰发人短暂地安静了。
林青强忍住没去管额角冒出的冷汗,摘下工作胸章、脱掉白袍,连着白手套一起叠好放在包厢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打了个电话。
“喂,韩主管吗?”林青假装不在意灰发人盯视的压迫感,语气尽量放自然,“我今天想要请个假。”
电话那边,韩主管的声音比往常都要轻和低,好似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你在解千愁陪疯狼?”
疯狼?
林青心中泛起苦涩。
怎么又是一头狼。
“嗯……以我个人名义,和酒楼无关。”
这种应急处理方式本来是实习生考试时再三强调的必答题,韩主管此刻却根本没在意这个,语气急促地都出了气声:“行了行了,你顾好自己吧啊。”
“唔。”林青还想说些什么,结果电话已经断了。
迎着灰发人的目光,林青轻轻让手机落入裤兜里,自知已经无法避过,他只能镇定地走进了黑沉沉的包厢之中。
…
昏暗混乱的室内到处都是颓废的气息,隐隐的还有一丝歇斯底里。
林青在黑沉沉的地面上隐隐看见了几道极长的爪痕。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找出两个小酒杯,却还没准备倒酒,手里的酒杯就被灰发人用伸过来的手背粗暴地打掉了。
在林青些许震惊的注视下,灰发人从托盘里捞走一个足有小臂高的酒壶,打开盖子,直接对着嘴倒。
一些酒液从被冷落的壶嘴中汩汩冒出,浇透了他脏旧的衣衫。
那可是一壶度数极高的异兽血酿,被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倒进灰发人的喉咙里,形成了女人手腕粗细的水柱。
维持着雕塑似的姿势,倒了有半壶酒,灰发人止住了。
动了动喉结,灰发人刀尖般雪亮的双眼仿佛是要穿透林青。
“喝——”
林青的手指尖碰到托盘里的酒壶的时候,忍不住轻轻颤抖。
上一世被胃癌带走了生命,他下意识地不欲亏待自己的胃。
但现在,是不行了。
拿出给公司客户敬酒的勇气,林青一闭眼,开盖就倒。
透明中带着粉红的酒液沿着林青苍白的脖颈往下淌,不多时也让青年胸口的衬衫湿了一片。
太狠了,这种喝法,太狠了。
灰发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咧起一个弧度。
“咳!咳!咳!”林青一仰头就连续喝了六七秒,喉咙似在吞刀子,禁不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眼朦胧中,他又看到灰发人开始喝。
这一次,灰发人手里的酒壶见底了。
最后几滴酒水依依不舍地在壶沿流连,很久很久才一滴滴地坠落。
灰发人看过来,林青立刻一语不发仰头倒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疯癫癫地笑起来,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哪怕是极力想在饭桌上哄大客户开心,林青上一世也从没有喝得这么猛,这根本不是在喝酒,这是在用酒精杀人。
大半壶下去,他的脑袋已经麻了。
太阳穴隐隐作痛,胃被针刺得翻绞,林青再次放下酒壶时,双脚浮在地上站不稳。
又喝了一轮。
林青终于把手上的那壶酒喝完。
最后一壶又被灰发人拿在手中。
林青后退了几步,跌跌撞撞地,后背撞到墙上。
酒劲汹涌。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黑一片,亮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