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衡眉心微蹙，又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沛恩？”

还是没声。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床铺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水杯空着，昨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也不见了踪影，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停留过。

江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坠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点开和李沛恩的聊天框。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约着一起吃火锅的内容，再往下翻，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的信息。

他甚至不死心地刷新了几遍，又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江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指尖的手机凉得刺骨。

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简仔的名字。江衡指尖一顿，划开了接听键。

“喂！Ocean，我们今天要拍外景，我们已经在了，这边不太好打车，我现在要师傅去接你和阿星他们，你们记得一起来。”简仔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点外景地清晨的嘈杂。

江衡“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还裹着没散的沉郁，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沛恩也和你们一起吗？”

“是的！”简仔的语气透着点惊讶，“今天沛恩来的很早，我们到的时候发现他窝在剧组的沙发上睡觉，吓死我和姐姐了，我们以为他在剧组睡了一晚上，还好没有！”简仔说着，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同事的招呼声，“好了不和你说了，我们现在去看下布景，我把你的电话给师傅了，师傅到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江衡僵在座位上，手指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

窝在剧组沙发上睡觉？

江衡眉心狠狠蹙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酸涩和恼火两股情绪缠在一起，烧得他指尖发麻。

这傻子。

明明是自己把人惹生气了，可看着他宁愿蜷在剧组冰冷的沙发上凑活，也不肯多待一分钟在家里，江衡心里那点悔意就翻着涌上来，搅得他心烦意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连带着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车子平稳的行驶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影影绰绰的光透过车窗，落在江衡攥紧的手机上。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聊天框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写了半句话，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司机师傅偶尔透过后视镜瞥他一眼，欲言又止，往常这位江老师都是要么看剧本，要么和其他人聊天，非常的活跃，从没像今天这样，眉峰拧得死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画面。李沛恩说“有”的时候，眼底那点亮得灼人的光；被自己那句“没有”浇灭后，湿漉漉的委屈；还有转身时，那道孤绝得让人心口发紧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攥紧，看清是剧组的群消息后，又失落地松开。

江衡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茫，连司机师傅说“快到了”，都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点点头。

车子刚停稳，江衡就推开车门，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目光越过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在片场角落的休息区精准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李沛恩正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件薄薄的剧组外套，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江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胸腔里翻涌着的悔意、心疼、慌乱，到了嘴边，却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早上好。”

李沛恩闻声抬起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显然是没睡好，却已经收拾妥当了所有情绪。再没有昨晚那份湿漉漉的委屈，也没有孤注一掷的灼热，只剩下一片平静，像被晨雾笼罩的湖面，不起半点波澜。

江衡对他没意思。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晚，从客厅那声“咔哒”的门响开始，到蜷缩在沙发上抵御凌晨的凉意时，终于彻底扎根。

他曾以为江衡对他的好是独一份的，是天冷时递过来的热水，是拍戏受伤时比谁都紧张的模样。那些细碎的温柔，被他偷偷攒起来，当成了心动的证据。原来不过是自己会错了意，自作多情地在心里演了一场独角戏。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一晚的时间，足够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连同昨晚的狼狈一起，妥帖地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只是往后该怎么相处，他暂时还没想好。但至少眼下，他得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界线。那些带着试探的勾肩搭背，那些藏着私心的调侃撩拨，就当是一场年少轻狂的玩笑，幸好没闹得人尽皆知，不然才是真的丢人。

李沛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多真切的笑，声音清淡：“早，江老师。”

语气熟稔，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江衡喉间的涩意瞬间漫上来，那句干巴巴的“早上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他看着李沛恩脸上那抹客气疏淡的笑，看着那双昨夜还盛满湿漉漉委屈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涟漪都不肯为他起，那是一种泾渭分明的距离感，是把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全都一刀斩断的冷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昨晚那句口是心非的“没有”，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在剧组沙发上凑活了半宿，想伸手抚平他眼底残留的倦意。可话到嘴边，却被李沛恩那副“我们只是朋友”的模样堵得死死的。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骨节泛白。他垂下眼，避开李沛恩的目光，视线落在对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那里沾了点片场的灰尘，看得他心口又是一揪。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昨天睡的不好吗？”

问出口又觉得多余，那浓重的黑眼圈，那强撑着的精神，哪一样不是明晃晃的答案。

空气静了几秒，连远处工作人员的喧哗声都仿佛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