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喧闹像是被那声“咔哒”掐断了喉咙,骤然安静下来。
火锅汤底还在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溅起细小的油星,落在玻璃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渍。彩灯的光依旧明明灭灭,却没了方才的热闹劲儿,反倒衬得满室沉默越发滞涩。
邱鼎杰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夹着的肥牛卷悬在辣锅上方,油水滴答往下落,他却浑然不觉。愣了几秒,他才讪讪地放下筷子,干咳一声打破沉寂:“……沛恩这是咋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黄星也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往紧闭的卧室门瞟了瞟,又飞快地转回来,落在江衡身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江衡,你俩……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江衡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背脊绷得笔直,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沉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瞳孔里映着门板上晃动的彩灯光影,明明灭灭,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方才李沛恩转身时那道孤绝的背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皮肉里,不深,却带着绵长的疼。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闷得发慌,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邱鼎杰看看江衡的脸色,又看看那扇门,识趣地闭上了嘴。满室只剩下火锅汤底翻滚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闷。
邱鼎杰最先反应过来,筷子在空碗沿上顿了顿,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害,光顾着玩,都忘了明早剧组还要早起拍戏。”他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空盘空碗往一块儿归置,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我和阿星先撤了,剩下的……Ocean你看着拾掇拾掇?”
黄星连忙点头附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得飞快,金属链齿摩擦出“刺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偷瞄了一眼江衡的脸色,男人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匆匆补了句:“明天见啊,沛恩……要是醒了也帮我们带声儿。”
两人七手八脚地收拾好碗筷,也没敢多逗留,换鞋的动作都透着仓促。玄关的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客厅里的彩灯晃了晃,光影碎了一地。
脚步声渐远,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火锅汤底偶尔溅起的细碎声响,和江衡一声比一声沉的呼吸。
客厅里的彩灯不知何时停了闪烁,只剩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
方才的对话像场反复倒带的默片,在他脑海里碾过一遍又一遍。他想起自己攥着话筒,明知李沛恩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却硬着心肠吐出那个“没有”。那个字轻飘飘的,砸在空气里,却像块巨石,瞬间压垮了李沛恩眼底的光。
他清晰地记得,李沛恩说“有”的时候,声音发着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亮得像揣着整片星空。可自己犹犹豫豫,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把那片星空浇得猝然熄灭,只剩下湿漉漉的委屈和茫然,漫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江衡抬手,指腹用力摁着眉心,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心疼像潮水,一波波漫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怕什么?
怕捅破那层窗户纸,连朋友都没得做?怕圈内的眼光,怕两人的事业受影响?还是怕自己给不起李沛恩想要的未来?
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指尖发麻。可比起这些,李沛恩转身时那孤绝的背影,那强撑着的骄傲,更让他心口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听到那个“有”字时,心脏剧烈跳动;明明在李沛恩眼底的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心疼得快要裂开;明明……他也动了心。
偏偏,他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把人狠狠推开了。
江衡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急,差点踢到沙发腿。他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眼底翻涌着悔意。
江衡站在卧室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上方两寸的地方,顿了足足有半分钟。
空气里还飘着火锅残留的辛辣香气,混杂着李沛恩常用的雪松味洗衣液的清冽,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像极了他们之间拉扯不清的关系。他喉结滚了滚,掌心竟沁出了点薄汗,方才在客厅里翻涌的悔意,真到了要敲门的这一刻,反倒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
他怕门内的人不肯应声,怕那双眼睛再看向自己时,只剩一片凉薄的疏离。
迟疑再三,指尖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叩叩。”
两声轻响,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江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紧绷:“沛恩,是我。”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他抿了抿唇,又抬手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沛恩,我知道你没睡,开开门,我们聊聊。”
门内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沙哑,还裹着点刻意压下去的鼻音:“我不太舒服,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轻飘飘一句话,像块冰碴子,径直砸进江衡的喉咙里。他到了嘴边的那些慌乱、悔意,还有没说出口的解释,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客厅的光线昏昏暗暗,映着他僵在半空的手。他指尖微蜷,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客厅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门内的人。
客厅里还留着方才的狼藉。没吃完的肥牛卷泡在红油汤底里,青菜蔫蔫地浮在水面,酒杯东倒西歪地摆了一桌。江衡挽起袖子,就着客厅昏暗的灯光收拾。他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指尖碰到油腻的碗壁时,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
水龙头的冷水哗哗地流,溅在他手背上,激得他指尖一颤。他拿着洗碗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碗壁上的油渍,力道重得像是在发泄什么。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后一只碗被放进橱柜,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的水汽凉得刺骨。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火锅的辛辣味都淡了不少,可那股滞涩的闷意,却像生了根似的,缠在空气里,散不去。
江衡没再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脚步沉沉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江衡几乎是睁眼就掀了被子下床,脚步都带着点自己没察觉的急切,走到李沛恩的房门前时,指尖悬了悬,才轻轻叩了叩门板。
“沛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人,“起了吗?一起去吃早饭。”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