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后的空气浸着微凉，李沛恩和江衡各自回房歇下。李沛恩按惯例吞了颗安眠药，指尖触到枕边柔软的被褥时，还残留着浴室暖雾的余温。可今夜的药效似被腰侧的伤处打散，睡意刚漫上来，李沛恩便被一阵刺骨的窒息感拽入深渊。

梦里是前公司那间永远亮着冷光的格子间，键盘敲击声，人们的催促声，像永不停歇的催命符。上司尖利的斥责在耳边炸开，说他“毫无价值”，说他“占着位置不干活”，可那些被克扣的工资、被截胡的资源、被无视的努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攥着空空的工资卡，房东催租的短信在手机屏幕上闪着刺眼的光，而他只能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没有遇见那个肯给他机会的导演，没有结识那些真心待他的朋友，更没有碰到江衡，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皱眉，会在他沉默时及时的接上他的话，会时时刻刻对他说“没关系”的人。

黑暗中，李沛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入枕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睫毛颤抖着，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恐惧，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柔软的布料揉出一道道褶皱。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像溺水的人般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这无边无际的噩梦。

“这是梦……快醒过来！”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像被按下的警铃，尖锐地刺破混沌。李沛恩清楚地知道，那些压榨、窘迫、孤立无援的画面都是假的，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公司，他遇见了一群温暖的人，一群关心他的人，此刻他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腰侧的伤还带着轻微的钝痛。

可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得无法动弹。眼皮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睁也睁不开，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四肢百骸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压制着，哪怕指尖想动一下，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徒劳无功。意识明明清醒得可怕，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却偏偏挣脱不了这梦魇的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恐惧的画面在眼前反复重演，连求救都成了奢望。

江衡夜里被窗外的风雨声惊醒，起身倒水时，隐约听见李沛恩房间传来压抑的喘息，不像寻常的熟睡声，倒带着几分濒临窒息的挣扎。他脚步顿了顿，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细弱的、破碎的呓语，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江衡轻轻推开门，夜灯的微光里，他看见李沛恩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急促得近乎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正承受着极大的恐惧。

“沛恩？”江衡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试探的安抚。他伸手想去碰李沛恩的额头，刚触到那片冰凉的冷汗，对方就像受惊的兽般瑟缩了一下，呓语变得更清晰些，模糊地喊着“假的”“醒过来”。

江衡心头一紧，瞬间明白李沛恩这是梦魇了。他没有贸然上手摇晃他，只是半跪在床边，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李沛恩攥紧被褥的手背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沛恩，醒醒，”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对方汗湿的鬓角，声音放得更低，像浸润的浸了温水，“没事了，只是梦而已，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沛恩泛白的指节，带着安抚的力道，一遍遍地重复着“没关系，是梦”。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去，像是一束微光，刺破了梦魇的黑暗。李沛恩的挣扎渐渐缓了些，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是之前的窒息感，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视线里，江衡的轮廓在夜灯下发着柔和的光，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正专注地看着他。“江衡……”李沛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脆弱，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握住江衡的手，急促的喘息着。

“我在。”江衡立刻应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地顺着脊背安抚，“没事了，噩梦已经过去了。”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便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帮李沛恩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冷汗，“要不要喝点温水？”

李沛恩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江衡扶着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又递过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给他。看着李沛恩小口小口地喝着，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江衡才在床边坐下，声音里透露着关心：“还难受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李沛恩摇摇头，握着杯子的手指还有些发紧，抬眼看向江衡，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却更多了几分柔软：“谢谢你……我刚才好像被魇住了。”

“没关系。” 江衡的抬手，指尖悬在李沛恩发顶半寸，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顿，转而轻轻摩挲了下自己的脖颈，耳廓在夜灯微光里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要是还睡不着，我陪你坐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李沛恩还带着薄汗的额头上，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淌进李沛恩刚从噩梦里挣脱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