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基地的医疗区，与外界那个锈蚀、混乱的宇宙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清冷的气味，取代了硝烟与血腥；柔和的白色光源从天花板均匀洒落，驱散了记忆中癫狂闪烁的幽蓝与赤红。唯一的声响是各种监测仪器规律而低沉的滴滴声，编织成一张令人心安（或者说，强迫心安）的网，试图覆盖掉耳蜗深处依旧残留的爆炸轰鸣与结构崩塌的巨响。

叶凛躺在其中一张医疗床上，左腿被重新用专业的生物固定装置妥善包裹，腰侧和肩膀上较深的伤口也经过了纳米级缝合，覆盖着半透明的再生凝胶。强效镇痛剂和营养液正通过手臂上的静脉滴注缓缓流入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带来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虚浮感，仿佛灵魂随时会从这具破败的躯壳中飘出去。

但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片吞噬一切的幽蓝火光，是那几个实验体回头望来的、交织着解脱与决绝的最后眼神。还有……江曜从身后死死抱住他时，那勒得他肋骨生疼的力度，以及喷在他后颈的、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他烦躁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毫无特色的金属纹路。医疗舱是单人的，很安静，这让他有点不习惯。旁边没有那个总是坐得笔直、要么在沉默要么在分析数据的家伙，竟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OS叶凛：『妈的…肯定是止痛针打多了产生幻觉了…老子怎么会想那个冰块脸在身边？肯定是嫌不够吵…对，就是嫌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门滑开一道缝隙。叶凛下意识地浑身肌肉一紧，异能几乎要本能地溢出，直到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阿弃，才又松懈下来。

少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营养剂和一杯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叶凛先生，你好点了吗？夜莺大姐说你需要补充能量。”

“死不了。”叶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阿弃连忙放下托盘过来扶他。“江曜先生呢？”叶凛状似随意地问道，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江曜先生在隔壁处理伤口，然后就被夜莺大姐请去开会了。”阿弃老实地回答，“他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醒了肯定要闹……”说到一半，阿弃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紧张地看着叶凛。

叶凛的脸瞬间黑了：“……闹？老子闹什么？！他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OS叶凛：『操！江曜你个王八蛋！背后就这么编排老子？！等会儿见面非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阿弃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赶紧把营养剂递过去。

就在叶凛一边在心里用最“丰富”的词汇问候江曜，一边咬牙切齿地吸着寡淡无味的营养剂时，医疗舱的门再次滑开。

这次进来的是江曜。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款式简单的灰色便服，湿漉漉的银灰色短发随意搭在额前，显然是刚进行过清理。脸上的污迹和血迹不见了，露出原本冷白的肤色，但那种过度消耗后的疲惫感却无法完全掩盖，尤其在眼下投下了淡淡的青影。他背后的伤似乎处理得很好，至少行动上看不出太大妨碍，只是左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

他看到叶凛已经坐起来，正瞪着眼睛看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叶凛身上的监测仪器数据。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异能波动仍有紊乱，需要静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是那种精力透支后的状态，但语调依旧是冷静的分析腔。

“托您的福，还没死透。”叶凛阴阳怪气地回敬，故意把营养剂的包装袋捏得哗啦作响，“听说您老忙着去开会了？怎么，又有新指示了，长官？”

江曜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走到医疗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叶凛微微一愣，他以为江曜会像以前一样站着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叶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属于基地统一配给的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还未完全散去的药味。

“夜莺共享了部分情报。”江曜没有看叶凛，而是看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处空白，像是在整理思绪，“基于我们从‘钽金-47’带回的数据，以及‘灰烬’自身的信息网络。”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凝重：“凌玄的‘破晓号’及其附属舰队，近期频繁出现在一个名为‘寂静坟场’的古战场星域。那里残骸遍布，信号干扰严重，非常适合进行隐秘活动。‘灰烬’高度怀疑，凌玄或苏瓷在那里建立了新的据点，或者……正在进行某种与‘神骸’、‘门’相关的实验。”

听到“凌玄”和“苏瓷”的名字，叶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点别扭的情绪被压了下去。他捏紧了手里的营养剂空袋，指节泛白。

“同时，”江曜的目光终于转向叶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联邦内部隶属于‘阴影议会’派系的数支舰队，也有向灰烬星域周边移动的迹象。表面理由是清剿反抗军，但真实目的，很可能也包括寻找我们。”

内忧外患，形势比之前更加严峻。

“所以？”叶凛挑眉，等着江曜的下文。

“所以，‘灰烬’提出了一个联合行动计划。”江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目标有两个：一，尽快前往‘守护者’信号给出的坐标，寻找对抗‘父体’或‘原初之影’的方法。二，在此之前，必须尽可能破坏凌玄和苏瓷的计划，延缓‘门’的稳定或开启。”

“怎么破坏？就凭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去硬刚凌玄的舰队？”叶凛嗤笑，但眼神里却燃起了好战的火焰。

“正面冲突是下策。”江曜否定得干脆，“计划是，由我们两人，利用‘灰烬’提供的一艘高性能侦察舰，潜入‘寂静坟场’，调查凌玄的具体动向和据点情况，伺机进行破坏。而夜莺将带领‘灰烬’主力，一方面周旋应对联邦舰队的潜在威胁，另一方面全力破译‘守护者’坐标的详细星图，并尝试联系其他可能知晓‘原初之影’的势力。”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叶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让我们这把‘钥匙’去吸引火力，同时给他们争取时间去找答案？”

“可以这么理解。”江曜微微颔首，“这是一个高风险、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同时推进两条线的方案。‘灰烬’会为我们提供必要的装备和情报支持。”

叶凛沉默了几秒，看着江曜：“你答应了？”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江曜的回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清现实后的决绝，“留在基地，只是坐以待毙。主动出击，尚有一线生机。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