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离与不离都是罗芳娣自己的事。他不该插手，也不该质疑，但他在精神空间里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罗芳娣受的委屈太多，继续待在王家真的会比永远陷入沉睡更好吗？

“如果你真的想离婚，你儿子上学的事我想应该是有办法的。”季无忧还是变了卦，比起对王耀华的承诺，他更不想看到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再度陷入没有盼头的日子里。

罗芳娣忽然笑了，不知是喜是悲。她摇了摇头：“不了，王钢说得对，我离婚带走耀华毫无意义，既许不了他更好的未来，又让他身陷非议……我这个妈当得的确很失败……”

“但还是谢谢你们救了我。”她恳切地朝季无忧和黎庆道谢，她知道，是他们一直尝试唤醒她。

季无忧还想说些什么，但黎庆制止住了他，小幅度地摇头。

“罗女士，你身体刚康复，不要多思虑，往后还有困难可以来民间事务管理局，我们都会帮你的。”黎庆温和地说。

“好，我会的。”罗芳娣微怔，对黎庆笑了笑。

季无忧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事情已了，既然连受伤害最多的罗芳娣都无意追究，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惩处王钢和李春华。

离开罗芳娣的房间，离开王家。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他大概能猜到罗芳娣为什么最终选择放弃离婚。

她不是放弃离婚，只是接受了命运对她残酷的安排。

……

入夜，月明星稀。

“妈，这是奶奶给你熬的粥，熬了两个小时，你就吃一点吧。”王耀华勺起浓稠的粥米，递到罗芳娣嘴边。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很是疑惑。妈妈分明都原谅他，也原谅爸爸和奶奶，不追究他们害她一事。当然，他们也是受人蛊惑，并不是真心想害她，只不过是想要她一直留在王家而已。

“你放着，我自己吃。”罗芳娣掀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打算喂她粥的儿子。

王耀华手一抖，碗稍微倾斜。不过，幸好粥很稠，没有泼洒出来。

“耀华，你还有作业没写完对吧，快去写作业，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学业，我会自己吃的。”罗芳娣从他手里拿过粥，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笑容是王耀华的定心丸，他听话地离开，离开前按罗芳娣吩咐，轻轻掩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砰——

罗芳娣把粥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捏在碗侧的手指泛出渗人的白。

室内的呼吸声起起伏伏，不知过去多久，她指节一松，几秒后抓得更紧。端起粥碗，把里边的瓷勺随手扔在一侧，直接就着碗喝空了粥。

嘴边沾了一圈白痕，她头发杂乱，脸色青白，眼睛却比月色还要亮上几分。

她今年四十五岁，过去的年月里，她为了父母而活，为了胞弟而活，再到后面，为了丈夫和儿子活着。可当她生死一线时，这些人都没有来救他。

甚至，就是他们害得她别无选择，生死一线。

数月前，她彻底放弃对丈夫的幻想，意图带儿子离开。那个时候，她天真的以为，母子心连心，儿子总归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然而，事实给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呵呵、呵呵呵——”罗芳娣低低的笑着，嘴角抽搐般地抽动。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还有什么是不可舍弃的？

她不会离婚的，王家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民管局的那个年轻人说得不错，她不能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她要站起来，她必须站起来，她要为自己而活。

“阿嚏——”

远在十公里以外的居民楼里传出一道喷嚏声。

季无忧搓着鼻子，喃喃：“是谁在念叨我。”

玉卿紧张兮兮地过来问他：“无忧哥，你不会感冒了吧？你最近工作忙，熬夜会导致免疫力下降，春季又是感冒的高发期……”

“我身体好得很，才不会那么容易感冒。”季无忧顺势揽过玉卿，让其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了靠，“感冒的人会那么有力气吗？”

玉卿眨着眼睛说：“你没有感冒就好……”

说完，他在季无忧怀里挣了一下，倾身从茶几拿起一盘盈泽的果肉，用牙签扎上一块，往季无忧嘴里送。

“无忧哥，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就可以预防感冒。”

季无忧张口，享受着来自于玉卿温柔的投喂，嘴里漾开蜜一般的甜。

“这火龙果好甜，还有吗，没有明天再买几斤。”季无忧看向果盘中洁白的果肉和果肉里芝麻大小的黑籽。

“好，我也觉得好吃，我明天再去买。”玉卿扬起脸一笑，“只不过，无忧哥说错了，这不是火龙果，是燕窝果，它的皮是黄色的。”

“燕窝果？”

燕窝果季无忧从前在五羊市吃过，是从海南售卖过来品种，价格可不便宜，山高水远运来江宁市想必就更贵了。

他看着玉卿将切成小块的乳白色果肉一块一块地朝嘴里送，腮帮子很快就鼓了起来。发觉他在看他，百忙之际抽出空闲朝他浅笑，嘴唇被果汁渲染得愈加莹润。

季无忧默默低下头，拿出手机给玉卿转账。

听到手机的动静，玉卿打开来看，两只眼睛瞪圆：“无忧哥，你怎么又给我转钱？上次的还没花完，不用这么多。”

“不多，你用这些钱去买一些喜欢吃的玩的，我没空在家陪你时你可以出去找……”

季无忧堪堪停住，没有将后面“同学”两个字说完。他忽然想起王耀华的一番话来，离异家庭的孩子自小备受白眼和欺凌，那么年幼丧父又当如何？

瞧见季无忧突然之间变差的脸色，玉卿有些不知所措：“无忧哥，我知道了，我会收下的，你不要不开心。”

季无忧喉结慢慢滚动，一种无以言表的心疼在他心间翻滚着、叫嚣着，他伸手揽过玉卿单薄的肩膀，声音变得微哑：“卿卿，这些年来你受苦了……不过还好，现在我会保护你，以后定没有人再会欺负你的……”

玉卿偏过头，对上季无忧线条柔和的侧脸，他盯着那紧闭的眼睛看了几秒，悬浮在表面的茫然随之消失。

他肆意在季无忧饱满的嘴唇上打量，眼神烫得惊人。

季无忧似是感受到灼热，睁开了眼睛，对上玉卿眼尾两道微弯的弧线。

忽而，嘴唇触及一片温软，还未待季无忧尝出味，对面的人已经红着脸抽离。

“谢谢无忧哥愿意保护我……”

“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很不乐意玉卿的这个说法，手中轻轻用力一捞，吻上眼前两瓣不够自信的嘴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欲望，他只是在轻吮着他的唇瓣，带有安抚的意思。

“我会一直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