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眼里闪动过复杂的情绪，好与不好都说不出口，那份沉重仿佛凝结在空气中，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出一口气。

“你……你不答应吗？”见季无忧迟迟没有表态，王耀华眼睑跳动，“可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可以帮你说一句，但你妈情况不好，先诚心把咒术给解开，待她醒来认真和她道歉，她兴许会原谅你。”王耀华求人的模样让他有些心软。

说到底，不过是个未成年，心智不够成熟，虽犯下大错但也并非无法挽回。况且，这也都是罗芳娣的家事，一切如何都理应由她自己说了算。他只需要将实情告知即可。

“好……谢谢你。”王耀华低头，从被褥里找寻到罗芳娣的手，抵在前额，颤声说：“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样对你的……”

罗芳娣的脸在他面前模糊起来，这样的模糊令他想起三个多月前的某个夜晚。

“王钢！我明天一定会去申请离婚！”

王耀华一惊，手中的水性笔滚落在地，咕噜咕噜，每一声响动都碾在他心上。

夜里十点，他书桌上还有三本练习作业未完成，但他如今已经无暇顾及，手和脚都变得冰冷，动作僵硬地附耳在门上。

爸妈近来经常吵架，很多不好听的话他都听过，但提离婚，还是头一次。

“离婚”两字似一柄伤人不见血的利刃，直直插入王耀华的胸口。心脏发出轰鸣，几乎盖过所有的声音，他往左胸位置捶打，这才听到外边的声音。

“离婚？你眼看我生病，享受完我家的好处就想着跑？”王钢虽说病着，但说话的口气依然中气十足，“我不会同意的，只要我不同意，你别想离婚。”

“王钢，我到底享受到你们家什么好处了？”罗芳娣声音发哑，“我咨询过朋友，你长期不工作，赋闲在家连简单的家务也不做，生活的负担都压在我一人身上，可以作为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起诉离婚！”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勤勤恳恳换来的是你和你妈的变本加厉……”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喘气，“就你的情况，法院肯定会把耀华的抚养权判给我！”

外面安静了数秒，王耀华内心焦灼。

爸妈真的要离婚？他往后会被判给妈妈？

他将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只见王钢的脸涨得通红，垂落在腿侧的手不断抽动。忽而，那只手朝他房间的方向指来。

瞳孔骤然一缩，王耀华下意识把脑袋缩回。

“你以为你能教好他，耀华跟着你，他的城市户口就没了，你在江宁市没有房，怎么继续让他在公立学校上学？笑话。”王钢话语里带有讥讽。

“这你管不着，比起念公立学校，孩子整天面对你这样的爸才是真正的害了他！”罗芳娣边喘气边说，“即便是转去镇里念书，也比待在你身边强！”

离婚、转去乡镇中学念书……住在乡下。

耳朵嗡嗡作响，后边的话，王耀华听不到了。

他小时候去过妈妈的娘家，那里一到夜晚就整个黑乎乎的，路灯仅有稀疏两三盏，入夜后除睡觉外很难有其他的活动。

白天和邻近孩子抓虫子、玩泥巴还算有趣，但他现在已经长大，记忆中的那点子乐趣早已被路边臭气熏天的牛粪和昼夜不停地鸡鸣磨灭。

不行！绝对不能离婚！他不要做离异家庭的孩子，更不要去脏兮兮的乡下生活！

于是，他往后的好几日都在关注爸妈的动静，思量了很多让妈妈打消离婚念头的计划。终于有一天，他听见奶奶和爸爸的对话。

奶奶说，只要爸爸每夜对妈妈说上一段咒语，她就永远离不开这个家，不会再提离婚。

一开始，王耀华并不信，可七日过去，妈妈身上的变化有眼可见。但她那晚激烈的言辞和坚定离婚的态度深深埋在他的心底，让他连续做了数日噩梦。

他眼中隐隐出现决意。

既然那段咒语有用，那么如果他悄悄再对妈妈念一遍，是不是会更有效果？

也多亏爸妈感情不好，分房睡，他的事情一直没有被发现。只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着罗芳娣对他、对这个家庭的照顾。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罗芳娣日益憔悴的面孔和愈发黯淡的眼睛。

用力抹掉眼眶中几欲滴落的泪，王耀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就在这时，沉睡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罗芳娣眉睫动了，眼皮慢慢睁开。

“耀华？你、你这是怎么了？”罗芳娣开口，嗓子刀割似的疼，她想要抬手触摸儿子的脸，手刚抬起一半，便跌落在床，发出沉重的响声。

王耀华心中的悔恨在此时达到高峰：“妈！我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我只是太害怕、太害怕你和爸离婚……如果我知道那咒语会把你害成这样，我一定会想别的办法，不会对你用的。”

“咒语……离婚……”罗芳娣脸色一变，表情变得扭曲，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胸口上下浮动。

“妈——”王耀华慌张地喊。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除了王钢，你也对我念了那个奇怪的咒语对不对？”罗芳娣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她眼睛都覆上了红血丝，咳得她心肝脾肺都被反复拉扯，不是一个疼字能概括得了的。

她这段时间恍惚得紧，意识像是被剥离，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半昏半醒间，偶尔能听到有人不断重复对他说着一段话。

那个时候，她听不清声音的主人是谁，可就在刚才，环绕在她脑子里的雾气逐渐散开。

这时，罗芳娣才意识到，声音的主人不止一人，而是两人。他们都是在她生命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人。一个是和她结婚的丈夫，一个则是她疼爱的儿子。

她的儿子说，是咒术害了她，可咒术却是儿子与丈夫一起念的。

她和丈夫的感情早已出现裂痕，离开并不算割舍。但儿子不同，那可是从她身上掉出的一块肉！这辈子都有斩不断的连结。

可是，儿子在念咒时竟全然没有顾及过她。

鼻子发酸，本以为已经麻木、干涸的泪腺隐隐作痛，泪水沿眼角滑落，浅色的枕套多出两处湿痕。

“妈、妈你别哭，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吧！”王耀华手足无措起来。

罗芳娣低低地抽噎着，没有回答。王耀华慌了神，看向季无忧，眼神很明确，他是想要季无忧履行承诺，劝说罗芳娣不要再提离婚的事。

季无忧面露纠结，刚想开口，罗芳娣却止住哭声，但鼻翼还在轻微抽动着，她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一把攥住王耀华的手，硬生生将王耀华扯得身子一歪。

“你在我睡着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妈，你指的是……”指的是他先前那段言辞吗？

王耀华没有说完，可罗芳娣却点下头，说：“你不用担心，我不离婚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王耀华，边上的王钢和李春华都面露喜色。

罗芳娣自是看到了他们脸上忽然变化的表情，嘴角牵动起一丝笑意：“我也有错，我没有考虑过你会遭到非议……”

“妈，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原谅我？愿意不和爸爸离婚？”王耀华的喜悦让他整张脸生动起来。

罗芳娣胸口发疼，她向来是喜欢见到儿子开心的，但这一次，他的笑刺得她眼睛和心脏都疼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罗芳娣露出慈母的笑容，手却纹丝不动，她转过脸看向王钢，表情变得生硬，“王钢，为了儿子，我不离婚，但你要记住，我这是为了儿子，不是为了你。”

罗芳娣紧接着又和王耀华说了几句，便以单独道谢为理由，支开王家的祖孙三人。

“罗女士，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眼见王家几人离开，季无忧望向罗芳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