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钢的声音，他一直在重复着念着这段情咒。

季无忧耐心地来来回回听，忽然间，声音出现了变化。

接着传来的这道声音较王钢的低，还带有沙哑，正是变声期少年所特有的。

季无忧眼底充斥满惊讶，他没想到给罗芳娣叠加使用咒术的人居然就是她的儿子，王耀华。

难怪，难怪她不想面对现实中的一切。宁愿陷入沉睡也不愿回去，原来真相居然残酷至此。

他推开沉重的房门，走出黑暗，重新回到茫然的灰色天地中。手指松开，绿蝶缓缓从中飞出，亲昵地落在他肩膀上。

季无忧侧过脸，正巧与之对上视线。他停顿几秒，道：“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不是这里的，对吗？”季无忧继续说，“你要和我回去吗？”

他知道绿蝶非比寻常，大概是能穿梭于精神空间的灵物。这样的灵物对他表露出善意，实属难得，若是能收它做灵宠，岂不对他大有助益。

听到他的邀请，绿蝶的触角摇了摇，扇动翅膀在他身上绕了两圈，忽而化作一道碧光，没入他手背。

他抬起手时，只见右手背面多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蝴蝶印记，泛出淡淡的、浅碧色光辉，如同夜光纹身般漂亮。

季无忧只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心里美滋滋的。

当今世上灵气稀微，能遇见天生灵物已是十足的幸运，更何况，灵物毫无条件就选择跟了他。真是撞大运了今天。

心念一动，他从罗芳娣的精神空间中出来，回到现实。抬起手，手背上的绿蝴蝶还在，似是感觉到季无忧在看它，蝴蝶纹路闪了一下，在回应着。

确认无误，他向黎庆传输一道灵力，告诉她已经找到真相。

数秒后，黎庆从精神空间里抽身而出，在听说给罗芳娣下咒的另一人后，面上的震惊不比季无忧少。

联想起不久前王耀华弄出的动静，真不怪季无忧多想，这实在太过巧合。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初中生，背地里居然对亲妈使用咒术，还瞒过了家里的另外两个大人。

这件事在令季无忧匪夷所思的同时，又不禁十分疑惑。王耀华为什么会对罗芳娣使用咒术，还不想她醒来？

“王耀华，你到底是不是罗芳娣的亲儿子？”季无忧直接向王耀华发问。

“是、是啊。”王耀华怔怔地回答，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季无忧会一从房间里出来就问他这样奇怪的问题。

“既然你知道她是你妈，你居然还给她叠加使用咒术？你不知道这样做会很危险吗？”季无忧目光灼灼，说话时紧盯着王耀华不放。

王耀华回避他的视线，抿了抿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春华和王钢面露讶然，纷纷询问王耀华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王耀华一口咬定，不知道。

季无忧勾唇一笑，侧过脸看向黎庆。

有她在，只需稍微动手，王耀华的谎言立马可破。

可就在黎庆打算出手时，季无忧感到右手一热，低头看去，蝴蝶纹路在闪动，一缕极细的绿光从他手背流出，落在王耀华胸口位置。

“黎庆姐，等一下。”绿蝶不会无端地动作，它这是给他提示。

他走向王耀华，挂起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你胸口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王耀华满脸戒备，一只手捂紧胸口。

季无忧不想和他拖延，直接隔空做了一个抓握动作，一张被折叠成方形的纸从他胸前飞出，落入季无忧的掌心。

王耀华发出一声惊呼，神色变得慌张。

展开纸片，里边写的正是那道熟悉的咒术。

季无忧啪一声把纸放在桌面上，盯着王耀华：“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吗？”

“什么？耀华？你什么时候做的这样的事？”李春华不可置信，在一旁的王钢也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泛红：“耀华，这……这是真的吗？”

由于被当场戳穿，王耀华脖子上的青筋立起，脸涨得通红，他依次看向王钢和李春华，最后直视季无忧，一咬牙承认：“是、是我又怎么了……我不想让她这么快就醒来，她醒来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和爸离婚，我不想他们离婚……我不想……”

“你为了不让你妈醒来，居然宁愿她一直昏迷？”

王耀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很占理地争辩道：“你是不会懂的！离异家庭出来的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有时候，白眼都是轻的……我只是想像普通的人一样读书、生活，不想因此受到一些不公平的待遇，难道这也有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由高至低：“我听说，昏迷可以通过鼻饲维持生命很长一段时间，起码等我高考后再离，不行吗？”

季无忧沉默良久，肚子里似乎有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一团浸湿的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隔壁班，有个同学就是爸妈离婚的，他总被嘲笑刁难，有一次我还在厕所看见他被人堵……我只是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反正我妈她只是昏迷，又不会死！她那么爱我，一定愿意为我再在床上躺个几年的！”王耀华双手捏着衣角，振振有词。

“不会死？你怎么断定她不会死？”季无忧脸上挂起一抹奇怪的笑，紧绷绷的，看起来十分勉强，“我现在告诉你，你妈妈罗芳娣的精神力已经消耗殆尽，如果再不解咒，几日后她必死无疑，到了那时候，她当然不会再和你爸离婚，只不过，你将会永远失去妈妈，成为半个孤儿。”

“难道这就是你所期盼的？”

“怎么可能？那个符咒不过是为了让我妈离不开我爸，怎么可能会让她死！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说到后半段，王耀华的语气越发不稳，他嘴唇稍白，似乎也在害怕一切真如季无忧所说。

“你自己好好看清楚，她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季无忧看不下去，直接拽王耀华到罗芳娣床边，摁下他的头，厉声道。

“我……我……”王耀华嘴唇直颤，他这两日只顾着自己，凭借心底那不知从何处来的自信，以为不会有大事，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过罗芳娣的状态。此时被强行压在床头，这才看清平躺在床上的母亲的脸。

那是一张并不年轻的面容，额头的纹路显眼的有三四条，不显眼的则难以在一时数清，眼下和眼角的沟壑就更多了，整张脸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边的肉受地心引力作用，往两旁边垂着。

“你要是还把她当成妈，还顾念那最后的母子情分，就立刻配合解咒……”季无忧双手抱在胸前，语调一变，“当然，你也可以不配合，我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应该还不到十四岁吧，你能承受得了‘年幼丧母’吗？”

王耀华扶在床沿的手攥紧，上边的经脉都在颤抖，他猛地抬起头，对季无忧说：“好，我信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解咒后帮我说服我妈，不要和我爸离婚……”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