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忧听出这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他放轻脚步,有些好奇地穿过窄道,在一片空地前停下,身子稍侧,利用木桩遮掩身形。
只见空地上有两女一男,地面果真有一个瓷碗被摔成碎片,米饭零零星星散落其间。
“嘉美!你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把碗给摔了!”
说话的男人季无忧在围观献福礼时曾见过,是陈家二子陈嘉义,他正满脸着急地对一个挑染蓝头发的年轻女人说话,但与焦急的神情不一致的是,他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不做什么。”陈嘉美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向坐在墙根边上的杨楠,“二哥你才是,你是想把全家人的饭碗都砸了吗?竟擅自拿饭给这个女人吃。”
陈嘉义严肃起来:“只不过是一碗白饭,你嫂子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难道连吃一碗白饭都不行吗?好了,二哥知道你年纪小不懂事,做事冲动,这样吧,你也别声张,我再去重新打一碗饭便是。”
“你不用摆出当哥的姿态教训我。”陈嘉美看了陈嘉义一眼,转而轻蔑地俯视着杨楠,“到底是谁冲动,谁不懂事,你私自拿饭给她吃的事我这就去告诉妈。”
陈嘉美说完,一溜烟跑了,留陈嘉义在原地苦着一张脸。
连带听墙角的季无忧也一头雾水,他不明白杨楠究竟是犯下什么过错,不允许参加献福礼也就罢了,竟连白饭也不给吃。
“阿楠……今天日子特殊……”陈嘉义走到杨楠身边蹲下,说话时整张脸上的纹路都在沧桑地颤动,“要不你还是去后山避避?”
杨楠抬起浮肿的眼皮,满不在意地说:“不用了,每次都避,又能避到什么时候,妈针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你确实不该给我送饭,偏偏还是这么个日子。”
陈嘉义干涸的嘴唇张了张,正当他再想说些什么时,一声尖锐的声音传来。
“哟!不得了不得了!”陈老奶皱着一张猪肝色的脸赶到,她捶着腿嚎起来,“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胳膊肘一直朝外拐。”
不止是陈老奶,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几个陈家的人,一个年纪约在三十上下的男人附和:“二哥,妈说的没错,你怎么能背着我们给杨楠送饭,献福礼才刚结束,你是想我们一家子明年都没福气是吗?”
站在陈老奶身侧的陈嘉美恶狠狠道:“二哥可不就是这个意思,让那个女人饿一天怎么了?谁让她是破鞋,根本就不配在献福礼当日吃饭。”
“我已经等到献福礼结束才给她盛的饭,不会扰乱家族福气的。”陈嘉义左顾右盼,把希望放在未发一言的陈嘉忠和黄晴身上,“大哥、大嫂,你们倒是说句话啊!献福礼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二弟……你这次做的确实不妥。”陈嘉忠犹豫着朝陈老奶那看了一眼,“不该背着我们行事。”
黄晴点头表示赞同:“二弟,你平日最识大体,怎在献福礼的大日子里昏了头?”
“可阿楠已经饿了一天……”陈嘉义有些不甘地重复。
“饿就饿呗,她今天又没干活,饿一天又不会死。”陈嘉美鄙夷地朝杨楠看了一眼,两只手缠上陈老奶的手臂,“你说对吧,妈——”
陈老奶按着她的手:“还是嘉美懂事,一大早起来帮忙扫尘,待会儿的里脊肉你可得多吃些。”
陈嘉义垂下头:“分明是你们不允许阿楠参加扫尘的……”
“参加扫尘?她也配?二哥你也真是,还留这个女人在身边白白耽误,连个孩子也没有。”陈嘉美冷笑。
“要是实在饿,也是可以吃的。”陈老奶突然走到地上那滩白饭前,用脚在上面踢了踢,“这里的随便你吃,记住,在献福例的大日子,不洁的女人不配吃干净的饭。”
杨楠闻言,牵动苍白的嘴角:“我知道了,妈。”
她的逆来顺受在陈老奶眼里稀松平常,只见那个刻薄的老人重重朝她哼了一声,甩手离去。
这时候,一直安静躺在季无忧裤袋里的手机发出细微的振动,是有新信息传入。
恰巧碰上一台家族大戏,他看得心里不是滋味,扭头往回走,查看手机中的信息。是玉卿提醒他晚饭已经快要备好,询问他在哪,怎么还不回来。
季无忧眼底瞬间漾满笑意,哪怕是对着冷冰冰的对话框,只是简单的日常对话,那边的人也能紧紧牵动他的心。
小跑回他们所住的吊脚楼时,玉卿已然在屋门口等待,他温软的调子里带有气音:“无忧哥,你可终于回来了,附近的山景真有那么好看吗?我很担心你。”
“山景也就那样,说到好看,这世界上哪里还有比我们家小卿更好看的?”
话刚说完,季无忧便瞧见玉卿细白的脸漫上红霞,竟比此刻天空上那道更为艳丽。
两人披带着霞光,进入陈家人起居的吊脚楼,在二楼堂屋前落座。
此时,屋里已坐满了人,除陈家人外,研学团的人也皆在,还有几个四处走动的小孩,应该是陈家的小辈。
菜还未上齐,桌面空出一半,大家都在互相聊天,谈论今日见闻,季无忧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许是因为人多,玉卿变得寡言,他只有在季无忧开口时应和两句,对于其他人的言论一概不理。
候餐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季无忧有些无聊地朝一旁的窗户外瞥去——在黑灯瞎火的吊脚楼下,他看见一道亮得出奇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他认识,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杨楠,她抓着一枝像是从地上随意捡拾的枯木,乍一眼望去,枯木似蛇般在她手上吐着信子。
季无忧心中一凛,他借口忘带东西,回屋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个包装面包,递给呆坐在柴火边上的杨楠:“这是从外面带来的,吃吧……不会坏了你们的规矩。”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杨楠接过面包时脸上并无波动,仿佛她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毫无情绪了一般。直到季无忧就快要踏入吊脚楼时,她轻轻唤了一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少喝点酒。”
说罢,她拆开包装袋,低头大口啃咬着面包。
季无忧疑惑地收回视线,三两步重新回到玉卿身边坐下。与方才不同,重新入座后他发现每人的身前都多出一个酒杯,里面装满乳白色的酒水。
当然,有一人身前的酒杯是空的,那就是刘文飞,他咧着一张嘴道:“听说这米酒都是他们自家酿制,度数也不高,我都喝了好几杯居然都没醉意。”
季无忧想起杨楠的话,对他说:“你还是少喝点,饭前饮酒伤胃。”
刘文飞起身倒酒的手一顿,但他仍是将身前的空杯加满,搓了搓鼻子:“那这一杯只能等饭后再喝了。”
饭菜终于上齐,祭祀用的猪被主人家用不同的烹饪方式呈现,只不过味道极为一般,全然不似来寨子里的头一顿鲜美。
吃过饭菜,季无忧低头朝酒杯闻了一下,浓厚的酒香味入鼻,但在酒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其他的味道,一种他似曾相识的味道。可这种味道若有若无,令他一时之间难以分辨。
正当他想要尝一口时,玉卿猛地抓住他的手肘,一双眼睛里满是不赞同:“无忧哥,你要喝酒?你忘记上次喝酒后连路也走不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