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江隐匿在深山之中,一路皆为野地,青苔石子遍布,不易行走。季无忧自从在玉卿第一次脚底打滑起就一直托着他的手,直到眼前风景逐渐开阔明朗,潺潺流水声入耳,两人交握的手才松开。
秋冬雨水较少,江水尤为清澈,甚至比先前所见摄影图上的更绿,碧波荡漾,宛若一条翡翠腰带镶嵌在山峦绿野之间。
刘文飞双眼发直,朝江水边走去,向对岸的山林石壁呐喊了一声,转头道:“太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原生态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蓝绿色的江水,满是没被污染过的纯净。”
“纯净?要说纯净现在可差得远了。”张斐克面无表情盯着清水江上泛起的层层涟漪,“在很多年前,清水江沿岸只有苗族定居,汉人还尚未涉足,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纯净。”
“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汉族和苗族现在哪里还有区别,都是一家人。”刘文飞下意识说。
“一家人?呵。”张斐克忽然笑了,“你可知道当年汉人为了统治苗族曾火烧村寨,那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清水江都给烧红了。”
“啊?有这回事吗,那是什么时候?”刘文飞挠挠头,“我历史没学好,不太了解,但那应该也是前几个世纪的事情了吧,现在两族早就不分你我,寨子里的苗人都对我们挺客气的。”
“张导瞧着年纪不比我大多少,却对许多年前的事了如指掌,说得就跟你亲眼所见似的。”季无忧双手环胸,神色淡淡,眼底却带有浓厚的审视之意,“还有,张导似乎对汉人很有意见?既然你这么讨厌汉人,为什么还要来给汉人当导游。”
季无忧话里带刺,被针对的张斐克却没有一丁点生气的意思,他坦然地笑道:“当导游只是混口饭吃,谁会和钱过不去。”
“再说了,当年的事我怎么可能亲眼得见,只是在残缺的史料中读到,有些感慨罢了。”张斐克话锋一转,不紧不慢走到沿江位置,“不过,我想今日的清水江大概和从前的差不了太多,站在江边都能清晰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真的诶!好清楚。不行,我得打个卡。”刘文飞对着江面摆动作,拿出手机哐哐拍照。
忽而,碧绿的江面上多出一道紫黑色的身影,宽肩窄腰,黑发红唇,连桃花眼下的一颗泪痣也映在水中,摇摇曳曳。波纹荡起时,岸边的树影歪歪斜斜,但他的美丽仿佛定格在水面上,不可撼动。
“咔嚓”季无忧将此道美景存进手机里,他垂目细细欣赏了一阵,手自然而然地搭上玉卿的肩膀,两道影子在水中相连,密不可分。
正当季无忧沉溺在片刻的宁静中时,玉卿肩膀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看见水面上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开始破碎。
他惊诧地转头,只见玉卿腮边落下一滴冷汗,他两道眉毛拧着,脸色被江水映得泛青。
“无忧哥,放心……”玉卿苍白地对他笑,连牵动嘴角都好似废了很大的劲,“我没事。”
“面色差成这样还说没事?”季无忧半搂着他坐下,焦急地往他嘴里塞上一颗昨日备好的糖,眼见他脸色稍缓,才道:“早知道你又会犯低血糖,我就应该和你待在寨子里。”
“只是稍微有些头晕,无忧哥也太夸张了。”玉卿鼓起嘴说。
“夸张?如果刚才不是我在你身边,你早一头栽进水里。”季无忧很不喜欢玉卿轻视自己的身体状况,板着一张脸说:“我不管,这次回到江宁后我带你去做一次彻底的体检,小病不管就会变成大病。”
“是啊,玉卿,你身体差成这样,将来要怎么娶媳妇,是得听你哥的要好好去治治。”刘文飞本着关心同学的心理提了一句,可他没想到话音刚落三道视线齐刷刷打在他身上,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开始反省起自己的口不择言,但玉卿和季无忧对他不满实属正常,怎么连张斐克也一脸不悦地看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反应甚至比那两人还大?
“呃……呃……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玉卿你不要放在心上。”刘文飞眼皮狂跳,他有预感要是不赶紧道歉或许是要倒大霉。
“嗯。”玉卿应了一声,转头向季无忧顺从地道:“无忧哥,我都听你的。”
“咳咳,既然没事,我们也该回程了,否则该赶不上献福礼了。”张斐克轻咳两声,提醒道。
回程的路上,季无忧的一颗心揪着,生怕玉卿孱弱的身子再次倒下,但幸好,玉卿只不过是在途中不小心被树枝绊到,扑进他怀里,其余的意外倒是没有发生。
还未行至村寨口,缭绕的青烟就已刻入眼底,空气中多出淡淡的烟火气息。
“喂——你们怎么才回来,献福礼已经开始了。”徐璐璐在坡上跟他们挥手,“主持祭祀的巫师都在屋子里作了好一阵子的法,场面可稀奇。”
“巫师……”季无忧低喃,这个称呼让他不得不多想,遂加快脚步。
除他以外,刘文飞眼睛也骤然亮起,显然也对苗寨里的巫师极为感兴趣。
献福礼在主人家住的吊脚楼里进行,迟来的几人跟随徐璐璐上至二楼,在一间宽大的屋子里停下。听张斐克说,此处就是堂屋。
这时,季无忧发现,研学团的各位都在场,他们皆目不转睛,视线跟随屋子中央手持铜铃铛的苗族男人。
这个男人想必就是主人家请来的巫师了,他头戴深蓝色布帕,身上的蓝色对襟褂子飘飘荡荡,只见他点燃蜂蜡,用听不懂的苗话念辞。
“念的什么咒,叽里咕噜的。”刘文飞小声吐槽。
“烟雾缭绕,神灵奔来,率兵领卒,环绕门庭。袅袅蜡烟,弥漫山野,遮气掩身,藏息躲体。”季无忧神色淡定地说,“意思是请求先祖前来享用祭品,留下神息,以护佑门庭家宅,保平安康健。”
“哥,你还懂苗语!”刘文飞满脸惊叹。
除他以外,玉卿亦面露惊喜,就连张斐克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季先生连苗语都会,当真让人意外。”
“张导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抬鼎的四人分明只说了是鼎,你竟能一语言中木箱子里装的是青铜鼎。”季无忧扬起脸,望向摆在屋子最里边神龛旁的半人高青铜鼎。
张斐克面色一僵,但很快他便恢复常色:“我那样说着实是因为青铜鼎最为常见,在祭祀仪式中大都用的是青铜制的鼎。”
“是吗。”季无忧明显不信,但他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别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献福礼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