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个满头华发的老年女人,她说话时嘴角的皱纹刻薄地抽动。
“对、对不起。”中年苗女加快收拾的动作,抱着一大摞碗筷碗筷匆匆离去,在跨过门槛时,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
老年女人咂嘴,发出低低的“啧”声。
“陈老奶,你也别动气,杨楠姐手脚麻利,一大桌子菜谁吃了不说好,莫要动气。”张斐克劝道。
“她也就这点本事,如果连饭都做不好,我还能留她到现在?”陈老奶重重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在研学团每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干巴巴开口:“客人们用完饭可以去寨子里随意参观,但切记不能进入堂屋。”
“好的、好的。”几人纷纷答应。
待陈老奶佝偻的背影彻底消失,刘文飞长舒一口气:“这个老奶奶好恐怖,还有,她说的堂屋是什么地方?不会是灵堂吧?”他缩了缩脖子。
张斐克没好气地白了刘文飞一眼:“堂屋是吊脚楼中空间最大的地方,也是苗族人家庭生活和祭祀的重要场所,堂屋最靠里的位置设立有供奉祖先神灵的神龛。”
“明日便是苗族的年终献福礼,是他们重要的祭祀活动,会在堂屋内进行。在祭祀正式开始前,堂屋不允许外人进入,否则会惊动先祖,视为不敬。”
“真是讲究人。”刘文飞听得一愣一愣。
“张导,听说苗族人会放蛊,如果我们无意间进入堂屋,他们会对我们用蛊吗?”季无忧忽然幽幽地开口,目光中的探究之意毫不遮掩,“对了,听你提起过,你也是当地人,那你可会放蛊?”
张斐克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季先生真会开玩笑,放蛊一说子虚乌有,即便真有,也不会在这里出现。”
季无忧盯着他的眼睛:“是吗……”
张斐克目不斜视:“当然啦,我自小也在附近的寨子里长大,别说是放蛊,就连蛊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可当真遗憾,原以为来苗寨里能见识一番传说中的蛊术。”季无忧摊着手说。
张斐克笑得诚恳:“虽无蛊术,但苗疆风光一直都在,大家在可以四处走走,欣赏风景。”
从吊脚楼里出来,行走在村寨间的石子路上,玉卿朝身后望了望,小声对季无忧说:“无忧哥,你刚才是在怀疑张导?可他看起来并不像之前我们在江宁遇到的那些坏人。”
“谁知道呢,听说巫神教本就发源于西南,那个张斐克行事鬼祟,指不定和巫神教有牵扯。”
“不会吧?我觉得张导还挺正气的。”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谁都觉得是好人!”季无忧怕玉卿多想,没把张斐克几次偷看他的事情告诉他。
季无忧注视着玉卿那张微微仰起、有些不服气的脸,露出浅浅的笑。
横竖有他跟着玉卿,哪怕张斐克真有问题,也绝对不可能伤害到他的人。
苗寨的夜极为静谧,或许是初冬的缘故,躺在依山而建的房子里居然连一声虫鸣鸟语也不曾听见。唯有晚风吹过树枝的呼呼声。
“无忧哥,你怎么还不睡?”玉卿半卧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不解地朝坐在竹椅上看手机的季无忧望去。
季无忧头也没抬:“我还不困,你先睡。”
“好,那我先睡啦。夜里冷,无忧哥不要熬太晚。”
玉卿仔细地掖好被子,没过多久床上那团白乎乎的被子里传出轻浅的鼾声,一下一下搔动着季无忧本就不平静的心。
他脚步极轻地来到玉卿床前,看向枕头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两片微张的唇瓣像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垂落在身侧手指收紧,季无忧陷入一场天人交战中。
良久,他用手指拨开压在玉卿眉上的碎发,低喃:“卿卿,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又在房间里静静踱步,去走道上的公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这才小心翼翼上床,躺下时努力不触碰到玉卿,以免勾起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欲念。
在一片黑夜里,玉卿规律的呼吸声让他倍感安心。渐渐,他进入梦乡。
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骤然亮起两道碧荧荧的光,那道光落在季无忧被子外露出的后颈上,映出紧实、弧度优美的曲线。
光一下子熄灭,睡得正酣的季无忧隐约感觉到后颈覆上一片温软,他下意识动了动,可那片温软却染上湿意,连带着他整个后颈都变得酥麻起来,口中忍不住发出低吟。
这声低吟仿佛让后边的温软受到刺激,动作变得狂暴激烈,还有渐渐朝下的趋势。后颈和肩背源源不断传来的酥麻感让他的身体变得无比奇怪,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也就在这时,季无忧才猛然发现,他好像醒不过来,意识像被困在梦里,昏昏蒙蒙,手脚不受控制,软得不像话,连术法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后边那东西摆布。
他暗自磨牙,在一阵一阵陌生的感觉中奋力回想,可意识一下子变得更沉,他完全搞不懂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中的招。紧接着,他的意识坠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已大亮,他喘着粗气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朝后颈摸去,那里一片干燥,全然没有昨夜的湿濡感。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后边照了几下,只见他后颈皮肤一如既往,连轻微红痕也不曾留下。
“难道昨夜真的是在做梦?”季无忧眉宇间充斥着疑惑。
“无忧哥,你怎么了?”他的动静吵醒了睡在旁边的玉卿。
玉卿初醒,一双眼睛水盈盈地看向他,莫名让他想起昨夜的悸动,浑身的血液在冲向脑袋的同时也朝下涌去。
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季无忧挪动了一下屁股。突然间,他感到一阵湿濡,眼睛倏然睁大。
这种情况,从前是有发生过,但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昨夜!还发生在玉卿的眼皮子底下,他昨夜穿的睡裤属于薄款,还是浅色系的,不用特意去看也能知道前边的湿痕一定很明显。
“无忧哥,你不会是昨晚熬夜发烧了吧?脸怎么这么红?”玉卿疑惑地朝他额头伸出手,温凉的手背贴过来时让他浑身一颤。
季无忧往后缩:“我没事……没发烧……”
玉卿把触碰过他额头的手背贴在脸上,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没发烧。既然你没事,我先出去洗漱。”
玉卿利落地下床套上外衣外裤,在出房门前回头朝季无忧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这一次可轮到无忧哥落后了呢。”
季无忧无奈地陪笑,头一回想让玉卿暂时离他远些。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远,他弓着腰站起,给房门上锁,从行李箱倒腾出备用的裤子,慌张脱去身上湿了一大片的那条,换上新的后才松出一口气。
门外脚步声渐近。此时他已将换下裤子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层,直起身子时,他又恢复了往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一颗心还在快速、剧烈地跳动着。
……
用过早饭的小米粥和芝麻烤饼,季无忧靠在吊脚楼的围栏上,视野开阔。楼下寨子间人来人往,他们手上拿有扫帚、抹布、水桶等打扫用具,正在对地板、门窗进行清洗,里边有许多昨日来时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刘文飞似是没吃饱,嘴里啃着一条巧克力,用手朝楼下的一个方向指:“咦,那边坐着的不是昨天为我们煮菜的嬢嬢吗?”
季无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块用来堆放干柴的空地边上坐着个女人,她仍然穿着昨日那身蓝布衣,发红的手搭在黑褐色的木柴上,视线跟随在她面前走动的人。当一人的身影进入吊脚楼内,她又开始寻觅下一个目标。
“昨天就属她最忙,今天她反倒是得了清闲。”季无忧淡淡道。
“难道他们寨子里的活是轮流干的?”玉卿懒洋洋地撑着下巴。
季无忧用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说不定还真是。”
这一幕被刘文飞纳入眼底,巧克力迟来的苦涩感在他口腔中盘旋:“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可惜我妈只生了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