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在尽力强迫自己睡着,以应付第二天的任务,何况还是跟安以寻的任务。但林茜初见时的笑颜和她躺倒在泥土当中被一点点分解的画面在半藏眼前交替浮现,几乎成为她的梦魇。
“这座【塔】已经不是原来的【塔】,你也不是原来的你。”林茜生前最后的话语仍萦绕在半藏耳畔。
从前的【塔】是什么意思?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自己对安以寻近乎疯狂的追求真的是有价值的吗?半藏一无所知。她沉默地凝望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花板。不同于第一天对黑塔的向往与热慕,她第一次对这座高塔产生了深深的困惑与消极情绪。林茜的死亡和那封信件让她意识到,【塔】的背后并不像它看起来那么有序与繁荣,末世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和。一切就像阳光普照下南极洲的冰川,看似欣欣向荣,实际上海底万里下暗藏汹涌波涛。
半藏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人脉和实力还远达不到探究真相的地步,甚至一部分真相都无法探求到。从自己苏醒后,一直辗转于两个军区,从未踏出过【塔】半步,连其他军区和平民的生活、外界环境如何都不甚清楚。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跟着Arctic行动,再多积累战斗经验和拓展人脉——有了Arctic成员的这一身份,有了Arctic专属的成员勋章,做任何事情都要方便很多,而不仅仅限于K军区和G军区。
恍惚间迎来了黎明。半藏起床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收拾好行李出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广场。冬天五点半的K军区一派寂静,天幕黑沉,唯有中央塔的灯光伴在半藏左右。远处枝桠枯萎,几只黑鸦跳上树枝,安静地逃散而去。半藏沉默地仰头凝视着墨黑色的中央塔,它回以冷寂。玄铁制成的楼梯一步一步攀登着向上,深不见底的高塔仅靠一盏灯照亮,没人知道这座塔的内部隐藏着多少不可见光的秘密。
半藏在冷风中沉思了一小会,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长靴踏在泥上的声音让哨兵格外好辨认,半藏蓦然回头,安以寻穿着黑色长外套和Arctic的作战服,整个人几乎和凌晨的黑天融合在一起,肤色却在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半藏忽然无故觉得,她就像身后这座黑色的玄铁高塔,也像现在未苏醒的K军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从未有人窥见过其中的秘密。
安以寻看到她,前进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早就到了出发地点。但随即又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神色,转身欲走,半藏紧忙叫住了她:“安以寻!”
安以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半藏也觉得自己不太礼貌,对一个不熟悉的人直呼大名,况且这个人还是Arctic的队长,多少算自己的上级。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半藏自责和犹豫,眼看着安以寻的背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
“你知道能源结晶体吗!”
此话一出,安以寻果然停住了脚步。就在半藏松了口气时,她疾步朝半藏走来,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半藏的面前,以惊人的力道举起手来,死死扼住了半藏的脖颈——
半藏猝不及防被提起来,重重地摔在身后的建筑物上,玄铁制成的塔身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绝望的窒息感和脖颈处剧烈的疼痛。半藏不断呛咳,两手止不住抓挠,但一切都只是徒劳,横亘在她脖颈处的手没有放松,反而越收越紧。半藏逐渐喘不上气,眼前红黑一片,只有安以寻墨黑的眼眸格外清晰。
“是谁告诉了你这件事?”
半藏的耳鸣从未停止,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安以寻的话语像淬了冰。大脑一片模糊,氧气逐渐减少的感觉让她就快疯掉。
“我再问你一遍,”安以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冰冷的毒蛇将要对猎物一击致命,“是,谁,告诉你的?”
怎么办。怎么办?是林茜告诉她的,但是她绝不可能将信件的事情出卖给其他人,即使是安以寻。林茜的弟弟也在K军区,消息一旦走漏,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死在安以寻手上,总比死在其他人手上好,自己这辈子也算值了。想到这里,她在意识模糊之前扯出了一个微笑。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痛觉也变得麻木。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殒命于此时,紧箍在脖颈处的手蓦然一松。
新鲜的空气顿时大片大片涌入,咽喉撕裂一般疼痛,半藏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劫后余生地脱力瘫软在地。
安以寻从前胸的兜中掏出洁白纸巾,缓慢细致地擦拭着指尖。洁白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绯红,关节处煞白,任谁也想不到这双手差点置半藏于死地。
“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招供,你现在不说也没有关系。”安以寻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暴戾,“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对着我笑得出来,真是个疯子。”
半藏此刻终于缓过气来。她向上凝望着安以寻的眉眼,如同这一年千百次在梦境中的那样,细细描摹着她的样貌。
“只有疯子才能进Arctic。”刚刚遭受折磨的声带发出粗粝嘶哑的声音,夹杂着不匀的气息和断续的咳喘,半藏传达出的情绪却坚定而自信,仿佛现在狼狈瘫坐在地的对象不是她一样,“从我第一天在G军区醒来开始,只要听到你的消息,看到你的人影,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变成一个疯子,可能我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了吧,以寻。”她念安以寻的名字只念了后两个字,明明是第一次,却好像练习了千百次一样,唇齿间字眼温柔又缱绻。“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到底有没有意义,但你就是这个疯子的全部意义。”
“至于是谁告诉我的——”她呛咳几声,目光温柔又真挚,“很抱歉我暂时不能告诉你,这一年我也经历了很多,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不能告诉你。我仍旧没有做到能够完全相信K军区和这座塔,但是我只希望你相信一点——半藏从来不会背叛Arctic,背叛你。”
擦拭的动作一顿。安以寻终于抬眼,第一次正式看向半藏。太阳在此刻露出了一点面目,天幕刚蒙蒙亮,照得她眼睛也浮现出了虚假的亮光。半藏这时才发现,安以寻居然有着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她睫毛颤动,目光越过半藏,像是在看半藏,又像是在看半藏身后其他的人。
“这句话你以前也对我说过。”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半藏有一刹那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随着清晨的冷风而去,又或者像琉璃或其它什么东西,随时都有碎掉的可能。但安以寻很快就重又换上了那副冷漠的神情,仿佛刚刚那个脆弱的人不是她一样,“但你后来,终究还是违背了你的诺言。”
安以寻终于不再看她,转身离去,脚步却又一顿。半藏失魂落魄地抬起眼,哨兵的视力让她看清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渐渐明亮的天色映照,玄黑色的建筑物外突兀地露出了一缕粉色的头发,颜色对比格外明显。隐藏的人似乎发现了她们的视线,默默往回缩了缩。但很快,随着“咚”的一声巨响,藏匿的人很快倒在她们面前。
“我*!格是雪你干嘛倒我身上!”
罗莎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大叫着爆粗口。格是雪压在她身上,看似淡定地站起身来,仿佛没有看到半藏和安以寻两人一样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但眼底却浮过一丝尴尬和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