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躺在宿舍钢板一样硬的床板上时,半藏仍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梦境。还没等她回味够今天的欣喜,就猛然想起小包中还有一封何文给的信。她做贼似地打开床头小灯,飞快从包裹中取出那薄薄的一封信。刚拿到手时,半藏就敏锐地察觉出有些许不对劲。
整封信都用粗糙的牛皮纸包裹,哨兵的五感很快让她辨认出其中细微的潮湿泥土和血腥味。联想到何文白天时递给她信时怪异的眼神,她迅速从床头柜拿出小刀,谨慎而小心地拆开信封封面,取出手感古怪而潮湿的信纸。当看到第一句话时,她便愣在当场。
“半藏:
我是林茜。
你要逃。整座【塔】已经不是原来的【塔】,不管是K军区还是G军区,亦或是该死的A军区和实验军区,背后都有你想象不到的黑暗。
你也不再是你了,半藏,我从前有幸看过一部分的你,知道一部分真相,现在我终于全明白了。但请原谅,我并不能告诉你真相。它们太残忍太残酷,你不会接受,也无法接受。
将G军区的人引入K军区,本身就是一场阴谋。【异种】也分等级,部分高级的【异种】机体内部会出现结晶体。在现在这个怪物横行,人类却越来越多,资源匮乏到极致的时代,要么猎杀群体异种开拓土地,要么猎杀部分异种,获取可以提供能源的结晶体来维持现状。一颗能源体能够卖到难以想象的高价。
经历过×××后,我的心态早已发生了变化。我是(一大片脏污的痕迹,整行都几乎看不清楚)……K军区和G军区把我们这批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找出其中的“叛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他们快要来了。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是我的弟弟也在K军区,我刚刚托他的朋友(一段脏污)……给了你。我不能把自己的死因告诉他,不能让他知道他辛苦奋斗为之工作的【塔】杀死了他自己的亲生姐姐(信纸撕裂的缝隙)……或许有一天你们能再见面,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成功交到你手中。
我没有时间再写了,他们来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拼尽全力活下去,半藏。”
整封信字迹异常潦草,用随身携带的短铅笔誊写,中间夹杂着潮湿的水渍、泥渍脏污和血迹,有些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尤其是后半段,稀薄的血迹几乎要把整段都覆盖,而林茜大概率也已经凶多吉少。
半藏手中的小刀掉落在地,紧攥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心中说不出的酸涩与难受。记忆中的一切都无比清晰,第一天来到K军区时开玩笑灿烂明媚的小女孩,这个年纪在正常的年代应该上大学完成学业的林茜,永远都是那么乐观开朗温柔的林茜,无法让人想象她那双棕色的眼眸永远暗淡,绝望地惨死在暗无天日的重山深林,死在潮湿阴暗的泥土和苔藓中的模样。
视线模糊中,袋子中似乎还有另一个东西。半藏沉重地拿出,发现是一支长条型的抑制剂,质地却不同于【塔】内其他抑制剂,在黑暗的房间内散发着幽幽荧光。一张纸条从中掉出,在荧光的映衬下,半藏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眼。
“这是黑暗哨兵的抑制剂,我从郝佳那里得来的,我走了,你没有合适的向导就可以用这支抑制剂。
我叫林茜,希望的希。我的出生没有满足父母的期待,我的平凡也没有给这末世带来足够的希望。但你不一样,半藏,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是能够改变这世界的人。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和我的弟弟汇合,活下去,半藏。”
信件和抑制剂都掉落在地,轻轻的一声,在房间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就像林茜的一生,活着不被重视,死去也无人知晓。
半藏此刻终于忍不住,哀恸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呐喊。窗外天光乍破,已渐渐泛起鱼肚白。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