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一时分不清她是在抱怨还是在调侃，这一刻她只想握住少女通红的双手，告诉自己很她担心着凉。等到她真正握住少女的手时，画面像记忆一样随风消散，半藏鼻腔蓦然充斥着江水，泥土和血腥的气息，引得她皱了皱眉头。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脸上，黑暗消散，于是半藏面前又出现了那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安以寻的眼中盛满了剔透的泪水，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美丽，但是多了无尽的绝望，仇恨，和种种看半藏不懂的情绪，糅合在一起，刺得半藏的心都在疯狂疼痛与燃烧。此刻安以寻的头发也变成了那棵树了，一样的寒冷，一样的枯败。她就这样令人心碎地望着半藏，从牙关里迸出几声呜咽，声音哑得可怕，字字泣血。

她说，半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半藏想问她喉咙怎么成了这样，又想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着凉。她竭力想抬起手，身体却像铅一样疼痛与沉重，可能断了几处骨头，也可能断了无数骨头。可是她才从来不管这些，拼劲了全身力气，想要握住那双冰凉的，苍白的手——

差一点，就差一点能够到了——

“半藏！”

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半藏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宁若冰被吓了一大跳，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耳畔是叽叽喳喳的女声，属于哨兵的敏锐让她马上识别出了罗莎的阴阳怪气：“我就说她没什么大事吧，还这么生龙活虎，请医生纯属是浪费公共资源……”

半藏的意识这才逐渐回笼。面前的宁若冰神情紧张地看着她，伸出手在面前挥了挥。“你这是怎么了？身体没事吧？”她问道。

除了身上虚软无力外，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事情，甚至也没有了之前的一些头痛症状，意识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她朝着宁若冰摇了摇头，一开口声音像被刀片割过一样沙哑：“我在这里睡了多久？”

宁若冰和一旁的格是雪对视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从她的口中，半藏才知道自己竟然在训练室里面昏睡了整整一晚，早晨宁若冰打开训练室的门才发现，还以为出现了杀人事件，拿出通讯工具就想打给医务人员，被匆匆赶来的格是雪制止。她当然知道昨天安以寻回来和去训练室的事情，只是沉默着先用精神触手探测了一番半藏的意识海，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再加上半藏呼吸还算平稳，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这才没有呼叫外援。

“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还有，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格是雪推了推眼镜，在一旁补充，“你今天的意识海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稳定，包括和若冰搭档的时候。我已经向联盟报告过了，很大可能，你以后出任务就和以寻一组了。”

这个好消息过于优秀，直接把半藏的意识系统都搞散架了。她就这样呆滞地坐在地上望着Arctic一帮人，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疑问：

“啊？”

罗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爆笑，就连刚刚进来的尹深看到她的模样都笑着摇了摇头。秋日早晨的阳光透过薄墙照进室内，周围人的笑声和模样都万分熟悉，像是在几万年前，半藏也和她们在同一个房间，同一片阳光下一起笑着闹着，出任务时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被联盟惩罚时一起担责。先前对半藏充满敌意的一行人，此刻终于因为一个不好笑的玩笑对她生出一些虚假的情义。只有一个位置空空荡荡，半藏凝视着那个位置，仿佛看见了年轻的安以寻站在中央面对着她，目光柔柔地看着她笑，一切都美好得像半藏刚刚做的部分梦境。

欢迎回来。她此刻就像水晶球里的小人，在阳光与微尘中焕发着玲珑的光泽。

半藏蠕动着嘴唇，第一次有了眼眶湿润的冲动。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飘散在了秋日的空气中，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