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

一句没有任何感情的话语萦绕在半藏耳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直起身，腰杆挺得像钢板一样笔直。没有任何预兆，视线里安以寻的瞳孔无限放大——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半藏的额头，她的体温冰凉而半藏火热，距离近得半藏可以看到她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根绒毛，每一寸呼吸——到这时，半藏才突然有了“活着”的感觉。

面前的安以寻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会呼吸，有温度的人，而并非记忆里那残存的碎片。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和自己额头贴着额头，恋人一样的亲密。从这一刻起，半藏麻木的心脏开始一点点跳动，安以寻全身都很冷，她无法汲取到很多的热量，但这点热量已经足够融化半藏趋于冻结的心。鼻头一阵酸涩，眼眶差点流出温热的泪水。

还没来得及哨兵一片混沌的精神力被生生破开。剧烈的疼痛使她脚下一软跪伏在地，膝盖磕到冰冷的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从未这么疼痛过。自从半藏有意识之后，即使她经历过这么多次生死攸关的战斗，她也没有经历过如此难捱的疼痛。精神图景被强行入侵对哨兵来说是极其难以想象的感受，恐怖的疼痛让半藏完全丧失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死死咬着牙关抑制住快要出口的尖叫，只漏出了几声难熬的气音。

半藏竭力向上望，视线已经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安以寻的神情。强烈的压迫感使她肩上如有千钧重负，但她还是固执地，近乎可怜与祈求地向上望，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恍然间，漫天蓝花楹飞舞，口鼻间都充斥着江水的腥气，少女的皂角香气拂过她的鼻尖，林立的筒子楼间，一只小小的白鸽在飞翔。

不知何时，哨兵先前还在瑟瑟发抖的，脆弱的精神触手突然暴起，不能说是汲取，只能说近乎疯狂地掠夺着向导的精神力。安以寻瞳孔骤缩，被强行流失精神力的异物感和不适感让她几乎是瞬间就条件反射地抽回精神触手——对面半藏红着眼睛跪在地上喘气的样子像是一条可怜的落水狗，但她的精神触手却像疯狗一样，无休无止地疯狂攀附在安以寻的精神触手之下，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安以寻无边无垠的精神力，比菟丝子还要难缠一万倍，紧紧纠缠在安以寻的意识海之中，看起来危险痛苦，对象是安以寻，却无端平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在这样高强度的消耗之下，换成是林茜，或是郝佳，甚至【塔】内任何一个A等级以下的哨兵都会在这几秒内枯竭而亡。但安以寻的精神力恐怖得浩瀚——如果说宁若冰的意识海是一片宽广的天际，那安以寻的精神力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没有尽头，没有颜色和形状，有的只是“未知”，而没有任何事物能比未知更令人恐慌。相比之下，这点程度的损耗对安以寻本人来说只是皮毛，真正让她厌恶的是精神触手连接处传来的湿漉漉的粘腻触感——和半藏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远比【塔】对她的分配安排更加让她恶心。

安以寻怒极反笑。这抹笑意在她苍白且并不具有攻击性长相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异美丽，半藏模糊的视线中都能看到，她像从地狱泥沼中绽开的彼岸花，冰冷淬毒。面上多么多么美艳，接下来的话却让半藏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么喜欢别人的精神力，那就让你失去它好了。”

话音未落，决绝到近乎恐怖的力量瞬间侵袭了半藏的精神触手，以一种无解的力道将她的触手一根根，一根根地掰断，一瞬间化成齑粉碎裂开来。哨兵最引以为傲的感官在一瞬间碎裂开来，这痛苦要比刚刚强行被侵入时强上两万倍。半藏整个人失去了所有感受，浸泡在无穷无尽的撕裂痛苦之中。

真的有这么恨我吗？宁愿在抵死缠绵之中也要把我的精神触手一根一根碾碎吗？

半藏终于脱力失去了所有意识，重重倒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脑海里唯余这句苦涩的回音。

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不知是血还是眼泪。恍惚间，柔软的触感从眼角擦过，幻觉中她听到了一声轻柔却沉重的悲叹。

“你会明白。”那声音轻得仿佛是尖锐耳鸣中的幻觉。明明半藏已深陷无垠的痛苦之中，那人的声音却像比她苦痛千倍万倍，好似杜宇啼鸣，字字泣血。

她说，“你就会明白。”

时间在剧烈的刺激下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疼痛已经是最初级和最轻微的感受，对于哨兵而言，半藏整个感官就像是浸泡在烈火与铁板之上，翻来覆去炙烤滚烫，浑身的血液都在滋滋作响。在这片难熬又熟悉的死寂中，半藏的灵魂似乎漂浮在了空中，眼前一帧一帧闪过碎片般的画面。南方冬季寒冷而漫长，充斥着灰白苔藓遍布的潮湿，冻得人手指都僵硬。黑发女孩在枯败的大树下捧着一个雪花纷飞的水晶球，眼睛和睫毛上笼了一层亮晶晶水雾，和水晶球在晦暗的背景下相互映衬，眼睫弯弯，模样竟比水晶还剔透。她哑着嗓子，声音是属于少女的甜软。

“半藏，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