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一场秘密会议在K军区中央塔最高层召开。从晨光熹微到落日黄昏,没有人知道这场会议的内容是什么,结果又是什么。K军区并没有违反傍晚熄灯的禁令——七点半,安以寻第一个从会议室走了出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能在她黑沉的眼里窥见黄昏后的灾难。那几乎覆盖整层【塔】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冒出涔涔冷汗,更有些精神力稍微薄弱的文职人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罗莎和格是雪赶忙一左一右把她拉到Arctic的专属会议室,没有人知道Arctic五人到底商议了些什么,而安以寻在灯火晦暗之时终于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轻轻叹出一口气。
三天之后,半藏凭借着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再生能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这次的危机让她失去了一条手臂,但命运似乎一直公正,她何处损伤的恢复能力快得惊人,一片黑暗的精神图景也有了一点光明——她拥有了一片湛蓝的,干净到无以言喻的穹天,新长出羽翼的长生天满意地在这片仅有的天幕中飞翔,即使天幕除了蓝色什么都没有。
在此期间,K军区又对她进行了一次精神力登记测试,令人惊喜的是,半藏经过了如此大的催折,精神力等级却丝毫未降,甚至隐隐还有上升的趋势。大多数时间,她只是静默地坐在干燥的床单上,凝望着头顶的白炽灯,想象描绘着安以寻的身影,回味着那遥不可及的模糊过去,同时感受着精神力在一点一点回温的触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和些微的刺痛,就像小孩子们生长期的骨骼发育一样,会在南方潮湿的梅雨季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抽节声,就像竹子一样,但比竹子更为强悍和坚韧。这是一场无言的生长之痛。格是雪似乎很忙,在这将近一周的时间里只来看过她两次,最后一次在感受到她逐渐拓宽的精神领域时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如往常般做着记录。笔尖摩挲纸莎草纸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在电子时代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这不同于房间里每时每刻充斥着的白噪音,半藏难得在这种声响当中放松了身体——直到第二天,她就被带到了K军区不知名的一坐建筑中。
这是半藏第一次看到K军区高塔的全貌。与G军区相比,它更坚固,更规整,也更冷峻,和半藏当初在夜色中所窥见的一模一样,当初在夜色下矗立,如今即使在大白天也泛着幽幽寒光。四周是森森树林,眼前是悬崖峭壁,一座座钢铁建筑竟就此拔地而起,衬得底下来来往往有序工作的人仿佛蝼蚁。
最为夺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环形高塔。它坐落在山巅最顶部,比任何塔都要黑,比任何塔都要亮。一层层黑色环状楼梯攀附着向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感觉不到一丝生的气息,在白天人来人往的K军区,俨然是一处没人敢靠近的死物。越靠近,越本能地感到畏惧与寒意——半藏从没有见过如此冷酷无人烟的建筑,但她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怂恿她踏进钢铁塔内,踏上层层楼梯,去往这座塔的最高处,探寻它最深的秘密——
机械电子音无机质的提示声瞬间拉回了半藏的思绪。“叮”的一声,铁质电梯到达了一层,工作人员站在电梯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半藏。半藏收敛起思绪,低声说了句“抱歉”,便俯身进入了电梯。电梯内部比G军区的要大上不少,比半藏想象中的大多了。电梯四周是擦得锃亮的钢化玻璃,半藏抬眼看去,这一年来第一次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朱红色的丹凤眼,朱红色的发尾,随着精神力的不断突破,她身上异化的作用也越来越明显,大片大片炽烈的红色盛开在她及腰的马尾处,远远看去像是烧得正旺的熊熊火焰。半藏骨架修长,K军区黑色的作战服挺拔地穿在身上,和她火红的异化交相辉映,显示出一种妖异的俊美。明明火焰是如此明亮与炽热,半藏的眼里却是一片空洞与虚无,照映不出世上的任何东西,包括此刻正在电梯里的她自己。
电梯门稳稳停在20层。随着电梯门打开,半藏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光亮了起来。
电梯门口似乎还有其他人,有其他喧嚣,但是半藏通通都看不见了。
安以寻站在了电梯门口。刹那间,半藏的视觉中,她冰蓝色的头发在挥舞、缠绕,与自己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心底里有个声音就在说,那样吸引,那样相配,那样相爱。
安以寻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走向楼道深处。浓黑的头发在白炽灯的映射下反而显得更黑,像墨色。半藏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她一起走,却被人立马拦在了原地。
罗莎神色古怪地睨了她一眼,随即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丢给她一双作战靴。所有人都在往走廊尽头的方向前进,罗莎却凑到半藏身边,金黄色的双瞳在暗光中隐隐发亮。
“听好了,半藏。”她那张从来都是嬉笑的娃娃脸上此刻收敛起了戏谑的神色,像是镀上了一层无机质的面具,怪异又恐怖。
“本来嘛,小队长是让你一个一个,把我们全部打败,才让你进我们Arctic的。”她危险地眯了眯眼,周身的精神力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剧烈的侵袭着半藏还未恢复完全的神经末梢。还没等人有所行动,罗莎又以令人惊诧的速度收回了所有精神力,一切又回复到了最开始的平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所有人又都默不作声。直到队伍最前面的安以寻打开房间金属制的大门,不轻不重地看了罗莎一眼,她才收敛起神色,但依旧死死盯着半藏,一字一顿:
“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何文他们也帮你求情,变成了你只打我一个。”说罢,她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点称得上刻薄的笑意,“不过,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进入Arctic。”
“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回到我们身边。”
走廊尽头的大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旧是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极其宽敞的训练室,全部由柔软的海绵垫包裹。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安以寻和周围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半藏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格是雪,尹深,宁若冰,甚至何文也在里面,朝她投去了担心的一瞥。半藏轻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一名男性工作人员留在了训练室内,宣布起这场比赛的规则。由于考虑到半藏强悍且不可控制的精神力,本场测试将绝对禁止精神力的使用,只单纯比拼身体素质——尽管罗莎一直在抗议,但显然无效。
半藏和罗莎两人换上护肘护膝和作战靴,站在了训练室的两端。在单向玻璃的阻隔下,偌大的训练室内只有她们两人,气氛都似乎已经完全凝固冻结,周围的空气都滞缓不前。半藏凝视着罗莎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茫茫无际的草原上欲来的暴雨,和足以烧光所有一切的熊熊野火。
一声哨响之后,罗莎已经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攻击。没有落地的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劲风就已划过半藏的面颊呼啸而至。半藏凭借着惊人的敏锐往后撤,却抵不过罗莎疯狂得要命的速度,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道之大,来势之迅猛,半藏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颧骨碎裂的声响,一阵难捱的麻木之后,剧痛随之袭来,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左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饶是半藏超乎常人的忍耐力也无济于事,她直起身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还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罗莎的拳头又如期而至。半藏凭借肌肉记忆侧开身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躲过了这凌厉而致命的一击,但仍然无济于事——罗莎的反应太过迅速,猎豹的眼睛敏锐得可怖。电光火石之间,半藏的腹部又受到一记腿鞭,整个身体重重摔在单向玻璃旁,几乎将坚硬的防弹玻璃冲击得摇摇欲坠。
全身的肌肉和筋骨都在碎裂,重组,半藏没忍住呕出来一大口血,喷溅在光滑的镜面上,残忍血腥的美丽。半藏眼前一片猩红,耳膜嗡嗡作响,整个鼻腔里都是浓郁的血腥味。在令人窒息的疼痛中,半藏的余光瞄向了厚重的单向玻璃。她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但那丝丝缕缕的蓝色,还是点一点融进了她的骨血。
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蓝啊,那灰蒙蒙,又闪着光的蓝啊。半藏整个人沉入了幽静的海,海水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温柔地将她包围。
时间在这里已经没有了概念。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又仿佛只有几秒钟的电光火石。等半藏的意识再回笼,她已经被什么东西拽着脖子按倒在地,低头一看,是一个铁质项圈,整个脖子都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这个项圈似乎有屏蔽精神力的功能,摒杂了所有异能之后只剩下□□的疼痛,在极致的痛苦之下,身体便显得麻木。半藏第一次被封闭了五感,失去了哨兵最重要的东西,她只能麻木地跪伏在地,像狗一样任人宰割。
周遭的所有喧嚣都在离半藏远去。在她陷入黑甜的昏迷之前,脖子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不见——有人取下了铁质项圈。
感官回笼的感觉太过难受,大脑过载,尖锐刺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半藏紧紧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在渐进的尘嚣中,半藏望进了一双清澈透亮的蓝眼睛。
半藏如遭雷击,连气也忘记了喘。安以寻就那样俯身看着她,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她满身尘埃的狼狈,她浴血刻骨的痛楚。白炽灯打在安以寻脸上,苍白的,一尘不染的皮肤,透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性,万年不化的羊脂玉,遥不可及的千古雪山。半藏就这样匍匐在地,是山脚下沾满灰尘的仰山雪。